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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愣愣的看着那扇早上还放着茉莉花的窗户。



    祝君安站在那里,膝盖以下的腿像是正在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往下拽。



    窗框的边缘已经被熏成炭黑色,玻璃碎了,只剩下几片尖锐的残片还嵌在边框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刺目的光点。



    祝君安站在封锁线边缘,手指攥着那道黄色的警示带,塑料边缘嵌进掌心里,他发现自己正在发抖,他试图让它停下来,但手指不听使唤,像是那个部位和大脑之间的信号通道正在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住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



    宁致远站在窗台旁边,不管两人有多么的不愉快,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等你回来”。



    “三楼还有人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消防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汗水正从帽檐边缘往下淌,在沾了灰的脸上划出一道一道浅色的痕迹:“不清楚,正在搜。”



    他在想,如果今天早上他回答了那句话,如果他停下来,转过身,说点什么……他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



    “退后!”第二次突如其来的爆炸让身后的引擎、水声、喊叫、玻璃碎裂后从高处坠落时的那种细碎的、持续不断的声响持续不断,可是祝君安听不太清了。



    他被人群挤着向前推,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后背上,透过衬衫的薄布料传来一种温热的的触感“听话。”



    那个声音很稳,带着一点刚跑完步之后的喘息。



    祝君安转过身。



    宁致远站在他身后,领口敞着,袖口卷到手肘,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方。



    祝君安站在那里,视线还落在宁致远脸上,他的膝盖开始发软,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最后一丝张力,从上到下逐节地往下卸力。



    宁致远的手在他腰侧收紧,把他从下坠的弧线中间截住了,像是预料到了他会站不住,那只手臂穿过他腰侧的弧线。



    祝君安的手指攥着宁致远的衬衫前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的额头抵着宁致远锁骨上方的位置,能感觉到那层衬衫布料下方正在加速的脉搏。



    胸腔底部沿着气管向上蔓延,经过喉咙的时候把所有的音节都截断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不完整的呼吸。



    “太好了……”



    宁致远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他的掌心贴着祝君安后背那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t恤布料,他能感觉到祝君安的脊椎在衬衫下方微微弓着,像一根正在被风吹弯的竹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掌心又收紧了一些。



    祝君安把额头用力抵进宁致远的锁骨窝里,他的睫毛已经湿了,先是睫毛尖沾上了水汽,然后那层水汽沿着睫毛的弧度滑到眼角,在眼角边缘聚成一小滴透明的液体,悬了一瞬间,然后沿着脸颊的弧线落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那些持续不断地沿着脸颊弧线往下滑的水痕,在下巴尖聚集又滴落,在宁致远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宁致远把他的后脑按向自己的颈窝,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指腹贴着他后脑勺的弧度,“我没事。”



    祝君安把脸埋在宁致远的颈窝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弓起又落下,手指攥着衬衫的布料,把那些褶皱攥得变了形。



    “我以为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在中间,后面的话被那些正在翻涌的东西吞掉了。



    “我没事,嗯,你看看我。”宁致远拉着他撤离到安全的位置“我去见了律师,要求取消婚约。”



    祝君安无心去听,没有抬起脸来,又把额头往里抵了抵,像是要在那里找到一个更深的、更安全的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从宁致远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不许死,至少不能死在我前面。”



    “你可真霸道。”宁致远失笑。



    宁致远的手还贴在他后背上,他能感觉到那些正在缓慢平复的呼吸起伏。



    “我不能死在你前面。”宁致远开口,像是在说一句已经想好了才开口的话,“那你得先告诉我,你打算活多久。”



    祝君安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来,睫毛还是湿的,眼眶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近乎失焦的空洞了。



    他的目光落在宁致远脸上,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人是真的,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比你久就行。”



    宁致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松开祝君安的手腕,转而握住他的手指,把那些还带着细小颤动的指节拢进掌心里“我等着。”



    他偏过头,朝东南方向抬了抬下巴:“走这边,南塔温在两条街外等着。”



    “那栋楼——”



    “会有人来处理的。”宁致远说,“对方是冲我来的,我们不能再出现在这里了。”



    祝君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栋还在冒着黑烟的楼体,目光在那扇已经不存在的窗户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把手从宁致远掌心里抽出来,宁致远却不放手“别急,我们还有一辈子要折腾呢。”



    异国小镇



    他们沿着东南方向的小巷穿行,绕过两个街口,经过一条晾满衣服的窄巷,空气里还残留着远处那股焦糊味,但已经淡了很多。



    宁致远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握着祝君安的手。



    南塔温的车停在一棵老榕树的树荫下面,引擎已经发动了,车窗半开着,南塔温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正从后视镜里往外扫,看到他们的身影从巷口出现。



    “我们需要离开清莱一阵子。”



    南塔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楼里的炸药是从内部布置的,不可能是昨晚才装上去的。”



    “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手指还搭在膝盖上,那些细小的颤抖还没有完全停下来,像是一台刚被关掉的机器不由自主地最后一点余热。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街景正在从老城区的低矮建筑逐渐变成更开阔的街道,楼间距在变大,行人在变少。



    宁致远坐在他旁边,翻过手掌,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里,指腹贴着他的指腹,他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颤抖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嗯。”宁致远说,“对方知道我在那里。”



    “有几个人选,但能拿到我的住址并对一栋居民楼实施定点爆炸的,至少是掌握了我们行踪的人。”



    祝君安开口,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窗外的街景正在匀速地向后移动,熟悉的建筑一栋一栋被抛在身后,“他们想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巧合,看起来只是一栋老楼线路老化引起的意外……可是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如果真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要某人的命,为什么专门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能在那种老楼里装炸药,至少要提前几天,因为那栋楼的住户流动很大,要在短时间内布置,不太容易。”



    南塔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承重结构被破坏了,爆破点选在那个位置,说明对方知道那栋楼的建筑结构。”



    “也就是说他们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之所以选的时间是午后,这个时间点楼下人少。”



    “对方想要留你一命,他们是在逼你出来。”祝君安终于转过头来,目光从车窗外的街景上收回来,落在宁致远的侧脸上。



    午后的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把宁致远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暖色,把他侧面的睫毛拉成细长的扇形阴影。



    宁致远没有否认。



    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目光停在他眼角那道还泛着不正常红色的边缘上,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沿着那道红痕轻轻擦了一下“你说得对,那么大费周章,怪奇怪的。”



    祝君安没有回答。



    宁致远的手掌从他膝盖旁边收回来,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正在心里盘算什么东西。



    那辆深灰色的轿车驶出城区之后,路面变窄了,两侧的建筑从连片的商铺和居民楼逐渐变成零星的厂房和空地,然后变成一片一片被阳光晒成浅黄色的田野。



    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偏着头看着窗外。



    田野在匀速地向后退,偶尔能看见几棵孤零零的棕榈树站在田埂边缘,叶片被午后的风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他没有转头,但开口了:“去哪儿?”



    “北部。”宁致远说,“然后换一条路出境。”



    祝君安没有追问具体的路线,宁致远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搭在膝盖的手指上,“现在是冬天。”



    宁致远没有接话,他握着那只手,指腹贴着他的指腹,感受着那些正在缓慢恢复的温度“嗯,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实现。”



    祝君安在私人飞机上醒来,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暗色,没有云,没有地面,没有任何可以判断距离和方位的参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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