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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中祝君安的听力已经下降到这种程度,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寂静的雪原中。



    清莱四季都是夏季,明天也依然会停留在夏天,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路是自己选的,连埋怨别人都做不到的处境让人直犯恶心,仿佛全身被囚禁在牢笼中。



    “我没事,只是出来醒醒酒。”祝君安呆呆地盯着沾湿的裤腿,苦涩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涌上嘴角。



    “那就好,大海无情你还是小心些。”



    “好。”比大海更无情的人祝君安也见识过,没把这个忠告放在心上。



    祝君安走到唐人街牌坊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夜场的生意刚刚结束,白天则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街上每隔几米放着一些竹篮,里面有食物和花,有的店主早早地搬个板凳坐在狭窄的店门前,等着布施路过的僧侣。



    一路上认识祝君安的不少,真正敢搭话的却没有,他管理着唐人街绝的多数铺面,同所有地头蛇一样收取保护费从中获利。



    明明是放假时间街上时不时路过几个身着华侨学校制服的学生,他们的父母还要营生,只能将这些精力无处安放的猢狲送到祠堂里。



    他远远地看着厅前香火鼎盛,后院支了几张桌子,挂了块黑板教授中文,忽的忆起自己跟着宁致远念书的光景。



    那时窗外蝉鸣聒噪,祝君安用鼻尖戳着练习本上歪歪扭扭的方块字,学校要求修第二外语的学分,玫瑰园的法语是整个清莱顶尖的,不过中文的学费更加便宜具有性价比,祝君安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和宁致远一起上口语课。



    祝君安自诩对语言方面没什么天赋,死记硬背的知识还好,一到口语课就好似舌头刚长出来的一样。



    他还记得上学那会儿宁致远说他的名字来自“非宁静无以致远”,意思是“不排除外来干扰就无法达到远大目标”,祝君安似懂非懂,他练习本的格子上写了一页,全是“致远”两个字,写了又擦,怎样都不满意。



    小组讨论的时候,宁致远抬着书,封皮里夹着竞赛的习题,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祝君安磕磕巴巴的问句。



    和他同岁的宁泽峰曾说“我二哥对这些没兴趣,这玩意儿对于他来说和母语一样,要不是学分要求,他估计一节课都不会来。”



    祝君安那些笨拙的努力,无法追赶上对方的天赋,宁致远之所以和他结对,只不过是看中他不烦人这一点,可以名正言顺的不用搭理他。



    当时给的情境是“我喜欢的东西”,要求说出理由和结论,学习语言最重要的都是听和说,祝君安的听力不行,自然而然说出来的每个字发音都很奇怪。



    宁致远“啪”地合上书,抬眼看着他,被盯着的祝君安好像被凶猛野兽盯上一样。



    “我的发音……真的很烂吧。”祝君安捏着口语交际课本的一角。



    宁致远蹙眉看着他“你……一直以来都是在读唇语?”



    “嗯。”祝君安僵硬的点点头。



    祝君安有听力障碍宁致远是知道,只不过他把自己伪装得太像正常人,就没有放在心上。



    “把手伸出来。”



    祝君安虽然不情愿,却老实照做,当他还以为宁致远要像严厉的老师一样打他的手板心,下一刻冰凉的指尖贴上了宁致远的喉咙。



    “来,感受声带的振动。”宁致远握着他的手缓缓说道“我喜欢……”



    祝君安有样学样“窝,我喜,帆……欢。”



    “你。”



    祝君安楞在座位上,难以置信得望着那双清凉的桃花眼。



    海鸟振翅



    “愣着干嘛?说啊。”宁致远把掌心贴着祝君安的耳朵,俯身贴着他的额头。



    两人离的太近,以至于祝君安都忘了清莱的湿热。



    他机械地张口,脸颊上染上了不正常的绯红“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什么?”宁致远随口一句话,好似一位循循善诱的年上恋人。



    “我,我。”祝君安脑内头脑风暴了好一阵,完全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做作业还是真心话“我喜欢你……”



    以他现在的水平,很难用有限的词汇描述他的想法,掏肠挂肚只能说出一句“我只喜欢你。”



    明显的语法错误让宁致远有了笑意,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和他完全相悖的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祝君安整个人要蒸熟了一样。



    “换你了。”



    “嗯?”祝君安怀着试探的心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有样学样问道“你喜欢我什么?”



    “谁说我喜欢你了。”



    “……”



    没想到一语成谶,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无法打动那个人铁石心肠的人。



    老旧窗外传来呼啸的风声,今年的雨水莫名的多,没晴几天又发布台风预警。



    简星辰从屋里出来早就日上三竿,他是被饿醒的,捞起钱包正想下楼打牙祭,抬眼就看到靠着沙发打瞌睡的祝君安。



    他抱着胳膊蜷缩着身体,缓缓睁开眼睛,一句话也没说,朦胧的视线中只能隐约看到简星辰慢慢蹲下和他对视。



    “你可真是……”简星辰那狗嘴里显然没憋什么好话,他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用抱毯给他围了两圈“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医生。”



    祝君安刚想说唐人街的医生治枪伤刀伤是一绝,感冒发热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了,不过他嗓子像撕裂般疼得难受,也懒得多说。



    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刺得眼睛发疼,但祝君安连起身拉窗帘的力气都没有,抬起沉重的手臂搭在眼睛上。



    这几年也不是从没生过病,只不过宁致远不常回来,加之祝君安不习惯被人伺候,等到想起来要吃药的时候已经没了出门的体力,基本上都是硬抗过来的,唯独这次四肢不听使唤,格外沉重。



    手表持续想起振动声,祝君安勉强掏出手机,接起电话。



    “你去哪了?”那头传来宁致远低沉的声音,应该是刚睡醒。



    宁致远没什么耐心,听筒里只有沉默“你在耍什么性子,今天有家宴,赶紧回来。”



    “我不舒服。”祝君安好不容易开口说话,粗粝的嗓音好似剐在砂纸上。



    “我让司机来接你。”



    房间里,祝君安连起身都做不到,只是紧紧地裹着抱毯,留着冷汗无意识地蜷缩身子,重复道“我生病了。”



    “你就是爬,也得给我爬过来。”宁致远挂断电话。



    “……”



    祝君安在反复昏睡又醒来的过程中,总算有了模糊的意识,映入眼底的却是一抹俗气的艳红色山茶花。



    医生穿着夏威夷衬衫扱着拖鞋,挎着个医疗箱就来了,朴实无华到连白大褂都懒得穿。



    “好好躺着。”波彻扳着祝君安的眼皮,确认他没有其他并发症“发烧了,叫辆车送去医院,上门的出诊费另结。”



    “这是一个医生该说的话?说好的救死扶伤呢?”简星辰刘海被汗水沾湿贴在额头上,废了好大劲把人请来,没想到连药也不开。



    波彻的患者都是血拼到只剩一口气的人,药箱里常备肾上腺素和强心针,他没好气道“我一针下去他能直接归西。”



    波彻却气定神闲的收拾工具“比起这个,你更应该担心他的耳朵,很快就完全听不见了。”



    简星辰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祝君安只是躺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你……你说什么?”简星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可怕。



    波彻收起听诊器,语气依旧平淡“鼓膜穿孔时间太长,反复感染,已经影响到内耳,听力下降是必然的。至于会下降到什么程度……”



    他瞥了眼祝君安,皱眉道“看运气吧。”



    简星辰猛地抓住波彻的手“有什么办法?手术呢?助听器呢?你他妈不是医生吗?想想办法啊!”



    “这种损伤本来就是不可逆的,你指望我有什么办法?”波彻甩开他的手。



    门“砰”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简星辰站在原地,他看着祝君安,那人依旧静静地躺着,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纳威……”简星辰开口,声音哽咽。



    祝君安打断他,声音很轻,带着高烧特有的沙哑“我心里有数。”



    从助听器渐渐成为身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开始,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们去医院。”简星辰蹲下来,眼睛发红,“现在就去,马上就去。”



    祝君安摇摇头,动作很慢“宁致远以前找专家给我看过,没用的”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抱毯从肩上滑落,露出单薄的肩膀“帮我叫辆车。”



    “去哪儿?”



    “祖宅。”



    “你都这样了还去?”简星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宁致远逼你了?脚在你自己身上,他还能来绑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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