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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时常扪心自问,自己究竟爱不爱秦臻?他说不清,或许是多年朝夕相处生出的依赖,或许是日复一日陪伴沉淀下的习惯,或许是真的藏着不自知的情愫。他唯一清晰感知到的,是秦臻即将远行离去,他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良久之后,苏木才勉强平复住翻涌的情绪,用袖口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仔细抚平被泪水洇湿的户籍文书,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衣衫,推开房门,重新走回院落之中。



    秦臻依旧立在院门外,始终没有踏进院子一步,仿佛在恪守着某种无形的界限。苏木走到他面前,把那份户籍文书递了过去,又顺势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整整五十两银子:“这些银子你拿着,路上盘缠花销都要用,到了府城,衣食住行处处都要开销。”



    秦臻伸出手接过户籍文书,却将那包银子轻轻推了回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必了。你身子孱弱,平日里还要服食补药调养,银钱你留着自用便好。府学的夫子已经为我寻好了抄录典籍的活计,食宿都安置在府学之内,银钱方面我并无短缺。”



    苏木听着这番话,眼尾本就因为方才哭泣微微红肿,此刻再次泛起一层湿意,心口的堵塞感愈发强烈。他瞬间便懂了秦臻这番话背后的深意,这是彻底的告别,他打定主意,往后不会再踏回青阳县这片土地。



    胸腔里一团浊气久久不散,胀得苏木几乎喘不上气。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往后打算何时回来看看,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心底藏着怯懦,倘若秦臻直言不会归来,他必定会当场失态,溃不成军。



    两人在冷寂的晨风里沉默伫立,薄雾依旧萦绕在街巷之间,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响,小年的热闹与小院的死寂形成刺眼的对比。许久之后,苏木才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话:“你打算何时动身出发?”



    秦臻抬眼望向天空,腊月的太阳苍白无力,悬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一枚没有温度的白瓷圆点,散不出半分暖意。他轻声缓缓答道:“两刻钟之后,赶车的牛车已经在城门口等候了。”



    两刻钟,短短半个小时的光景,便是两人最后的相处时光。苏木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生怕一开口,隐忍许久的泪水便会决堤而出。他只能重重地点着头,喉间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涩意,不上不下,煎熬万分。



    秦臻小心翼翼地将户籍文书贴身收好,藏进内层衣襟里,妥帖安放。他抬起头,最后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苏木,门内的人眉眼依旧温和,唇角紧紧抿着,那双常年浸在市井烟火里的眼眸,此刻盛满了难以掩饰的难过,眼尾泛红,鼻尖也带着淡淡的红意,分明是刚刚哭过一场。



    望着苏木这般模样,秦臻心底筑起的高墙猛地裂开一道缝隙,压抑许久的酸涩骤然翻涌而上。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而后缓缓向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缓慢,仿佛在用脚步丈量这些年彼此牵绊的岁月,一寸一寸,细数过往。



    随即,他双膝重重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跪拜下去,膝盖撞击石板的声响很轻,却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额头抵着微凉的青砖,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礼数周全,郑重万分。他依旧没有唤出那声藏在心底许久的“苏苏”,也不敢抬眼去看苏木的神情,只是低头望着地面的青砖,声音低沉恳切:“秦臻能有今日之成就,全都是拜你所赐。当年是你将我从地狱里拉出来,悉心照料,教我读书识字,教我立身做人,这份养育之恩,秦臻没齿难忘。如今我远赴府城求学,不能再侍奉左右,往后还望你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话音落下,秦臻缓缓直起身,没有再多看苏木一眼,猛地转过身子。转身的刹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狠狠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他不敢回头,不敢再凝望身后之人,只要稍稍回头,他便会舍不得迈开脚步,所有的隐忍与克制都会瞬间崩塌。



    伫立片刻之后,秦臻脊背挺直,脚步沉稳地往前走去,一步步远离苏家的小院,再也没有回头。



    秦臻的身后,苏木早已泪流满面,他的哭泣无声无息,脸上没有夸张的神情,只是静静地立在门槛之上,任由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源源不断溢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水珠,一颗接一颗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裂开来。他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哽咽与悲恸都死死憋在喉咙里,不发出一丝声响。他的目光死死黏在秦臻渐行渐远的背影之上,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如同宣纸上慢慢晕开、褪色的墨点,最终一点点消失在街巷的拐角。



    小院里静得可怕,穿堂风卷着寒气从敞开的院门灌入,吹动院角老梅树的枯枝,几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悠悠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地面,悄无声息。



    秦臻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向前,没有丝毫停留。腊月二十四的小年,整条街巷都浸在年味里,家家户户贴着鲜红的窗花,檐下挂起红彤彤的灯笼,街边小贩叫卖着糖瓜、糕点,空气里混杂着麦芽糖的甜香,还有零星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火药气息。巷子里有穿着崭新棉衣的孩童,举着红彤彤的冰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过,与他擦肩而过时,孩童好奇地扭头望了他一眼,又嬉笑着跑开。



    秦臻对周遭的热闹景象视若无睹,他目不斜视,只是一步一步沉稳地往前走,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腊月的寒风刮在脸上,冰凉刺骨,吹干了脸上的泪水,可眼底的湿意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旧的泪痕未干,新的泪珠又落了下来。



    一路行至青阳县城门处,一辆青布帷幔的牛车停在路边,车夫正弯腰捆扎着随车的行李杂物。秦臻走上前,与车夫简单打过招呼,而后翻身坐上牛车,在车板边沿安静坐下。



    牛车微微晃动,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缓缓启动前行,青阳县斑驳厚重的城墙在身后一点点向后退去,街市的喧嚣人声渐渐稀薄,最终消散在风里。



    秦臻微微侧过头,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县城。街巷错落,屋舍连绵,苏家小院的方向隐在成片的民居之后,再也看不见踪迹。牛车轱辘滚滚,载着他一路朝着青州府的方向,渐行渐远,彻底告别了这座藏着他少年心事的小城。



    苏家小院里,苏木依旧僵立在院门之内,巷子里的年味越来越浓,旁人阖家团圆的欢喜,衬得他心底的空落愈发清晰。



    许久之后,苏木缓缓回过神,僵硬的抬手合上了厚重的木门。那扇木门合上的瞬间,仿佛也关上了一段滚烫的少年心事,关上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可能。



    科举之途38



    自秦臻动身奔赴青州府学的那一日起,苏家这座小小的院落,便像是被生生抽走了一缕最核心的魂魄。往日里,院落中时常飘起的欢声笑语,随着那人的远去,一点点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时间是世间最温和,却也最残忍的疗愈器物。晨昏轮转,日子一日日缓缓淌过,萦绕在屋宇梁柱之间那股沉甸甸的哀恸,如同被深夜微凉的晚风慢慢吹散的薄雾,一点点稀薄、淡化,最终敛去了大半。



    随着时间的推移,院子里渐渐拾回几分寻常人家该有的活气。灶房的柴火重新噼啪燃起,锅碗瓢盆相击的清脆声响日日回荡,油盐酱醋的烟火气再度弥漫开来。



    只是,苏木大半的心神魂魄,像是都随着远行的秦臻一同走了。他眼底往日里那份鲜活透亮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



    从前的苏木,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遇事沉稳通透,眉眼间总带着市井烟火里打磨出的温煦意气,哪怕日子清贫拮据,守着一个小小的炸卤摊子勉强糊口,也总能在琐碎日常里寻出细碎的盼头,把柴米油盐的平凡日子打理得热气腾腾。可如今的他,如同一具失了精气神的躯壳,每日的奔波劳碌,只剩麻木的惯性。



    他依旧勤勉肯干,天不亮便起身准备炸卤开摊,一分一毫攥着银钱养家糊口,可支撑他咬牙坚持的,早已不是对生活的热忱与期许,只是一份不得不扛起的责任,一种深入骨髓的生存本能。



    心底翻涌的悲伤没有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只是凝成一块沉甸甸的顽石,时时刻刻压在苏木胸口,闷得他呼吸都滞涩不畅。



    苏奶奶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老人家的心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痛楚一阵阵顺着心口蔓延开来。夜深人静之时,老人家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无数次对着漆黑的屋梁暗自叹息,满心都是对苏木的怜惜。



    可即便万般心疼,她依旧只能狠下心肠。苏木与秦臻之间横亘着世俗礼法的万丈高山,身份的隔阂、人伦的枷锁、乡邻的流言,但凡两人再有半分牵扯纠缠,最终只会双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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