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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挣扎的力道如同退潮的流水,一点点缓缓消散。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滚过脸颊。苏木缓缓闭上双眼,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碎钻一般晶莹的泪珠,被动承受着这个炙热的吻,原本抵在秦臻胸膛的双手缓缓松开,仿佛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认命一般任由对方肆意靠近。



    察觉到苏木不再反抗挣扎,秦臻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拥在怀里,仿佛要将这人狠狠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仲夏的热浪层层包裹着二人,仿佛天地万物尽数褪去,世间只剩下彼此,压抑多年的原始情愫与本能肆意蔓延开来,头皮阵阵发麻,如同遭受天雷劈中一般,两人都彻底迷失在这片汹涌翻涌的情意之中。



    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世俗的枷锁、名分的桎梏,在这一刻轰然碎裂,而深埋心底多年的爱恋,也在这一刻破土而出,悄然生长。



    科举之途36



    灶房门外,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在那里,陈婉希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滚落,身躯控制不住地簌簌颤抖,指节死死扣着门框边。没有人知晓她究竟在门外伫立多久,又将灶房之内的一切听闻了多少。



    久久不见苏木与秦臻折返,陈婉希刚刚出去了也不见回来,苏奶奶心中渐渐升起不祥之感,那种多年风雨历练出来的直觉让她后背发凉。她赶紧寻了个借口起身出外寻找。



    出了门,一眼便看见伫立在灶房门前、默默垂泪的陈婉希,还有那紧闭的灶房门。苏奶奶双目骤然震动,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而上,像毒蛇爬过脊椎,她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木哥儿和秦臻一定在里面!里面必然有什么事发生了!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与悲痛,快步上前,侧身将陈婉希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脊背隔绝少女的视线。她深吸一口气,枯瘦的手掌按在虚掩着的木门上,猛地伸手推开灶房木门。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沉重的木轴发出喑哑的呻吟,惊扰了相拥的二人。苏木与秦臻骤然惊醒,慌忙分开。



    门开的刹那,秦臻下意识一步踏出,像一头护崽的狼,将苏木护在自己身后,挡住了门外众人投来的目光。他抬眼直面门口的苏奶奶与泪流满面的陈婉希,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明明白白向两人昭示……自己心悦苏木,无惧世间所有非议。



    躲在秦臻身后的苏木,视线清晰落在门外。苏奶奶满脸震惊与心痛不已,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哆嗦;陈婉希眼中交织着错愕、伤痛与鄙夷,泪水糊了满脸,她的嘴唇咬得发白。



    这一刻,苏木彻底清醒,清清楚楚意识到方才自己做出何等荒唐之事。那滚烫的唇温犹在,可现实的寒意已经浸透了四肢百骸,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无法承受世俗打量的目光,跨不过那一层曾经的名分隔阂,巨大的羞愧与慌乱席卷全身,心智濒临崩溃,再也无法在此处停留。



    苏木顾不得与任何人言语,侧身自秦臻身侧冲出灶房。他的肩膀狠狠撞在门框上,却浑然不觉疼痛,踉跄着穿过院落,跑出了院门!



    等候许久的陈师娘见众人久久不归,心中疑惑,起身走出厅堂,恰好撞见这一幕。她看见自家女儿满面泪痕,登时慌了神,可无论如何询问,陈婉希只是摇头,不肯吐露半个字,只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陈师娘心中升起强烈不安,隐约察觉出变故,晓得此刻不宜久留,连忙同苏奶奶仓促告辞,言语间带着几分慌乱,一手拉着陈婉希,一手招呼陈书瑞,匆匆离开苏家。陈书瑞懵懵懂懂,还在问“怎么了怎么了”,被陈师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三人踏出院门时,陈婉希回头望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眼底的神色复杂得难以言说。



    秦臻看见苏木仓皇奔离,当下便想要拔腿追赶。他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可苏奶奶沉声唤住了他,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疲惫:“秦臻,我有话同你说”,那声音像一根绳子,生生拽住了秦臻的脚步。



    秦臻脚步顿住,没再离开,而是随着苏奶奶去了饭厅。他心中清楚,自己想要同苏木走到一处,首先便要过苏奶奶这一关,这位养育了他十年的老人,是他在这世间除了苏木之外的亲近的人。纵使满心牵挂奔逃在外的苏木,他依旧强行压下汹涌心绪,没有再追出去,而是独自面对苏奶奶的诘问。



    苏奶奶出声吩咐苏雨哥儿回房间,不许随意出门。雨哥儿敏锐察觉到家中气氛诡异,心底惶惶不安,像揣了一只扑腾的兔子,他不敢违逆祖母的吩咐,安静退回自己屋内,轻轻掩上门,耳朵却贴着门板听动静。



    堂屋内,苏奶奶苍老的目光静静落在秦臻身上,日光从门外斜铺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明暗分明的界线,老人坐在阴影里,秦臻站在光中,两人之间隔着那道明暗交界的线,仿佛也隔着千山万水。



    震惊、心痛、万般无奈在老人眼底交织,苏奶奶沉默了很久,久久没有开口。平心而论,秦臻是极为出众的晚辈,孝顺懂事,知恩图报,十五岁便考取秀才,前途无量,十里八乡提起他来,无不竖大拇指。若是作为苏家后辈、作为苏木的养子,苏奶奶心中再满意不过。



    可偏偏,秦臻爱慕上了苏木。无论秦山离世多少年,苏木曾经是秦山续弦一事改变不了,苏木与秦臻之间曾经存在继子与继父的名分……这件事,永远无法抹去,像烙铁烙下的印记,刻在骨头上,任凭时光冲刷也褪不掉。



    良久,苏奶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沉沉的疲惫,像老旧的磨盘转动时发出的喑哑:“你是什么时候,对木哥儿生出这般心思的?又是为何会生出这般心思?”



    秦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心绪纷乱如麻,低声作答:“我也说不准确切是何时,但当年深山之中,我濒临绝境……”。



    秦臻无法精准说出情愫萌发的时日,只牢牢记得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时他被亲兄弟秦富、秦贵迫害,推入荒山,险些葬身饿狼之口,万念俱灰之际,是苏木孤身奔赴深山,手持柴刀与饿狼搏斗,拼死将他自狼爪之下救出,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深山,赠予他新生。



    苏木浑身的血汗,背着他时粗重的喘息,深深镌刻在他灵魂深处,永世难忘,“自那一刻起,”秦臻说着,声音发颤,“这人世间,我唯一放在眼里的、放在心上的,便只有苏苏。”



    苏奶奶缓缓摇头,银丝在光中微微晃动:“那不过是你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并非情爱。”



    秦臻没有否认,反而是点头,承认当时自己对苏木还未生出爱慕之心。



    苏奶奶心中了然……当年深山相救一事,就像那因果里的因,早已在秦臻心底种下,那颗种子埋得极深,才会在往后的相处之中,慢慢滋生出往后这份不合时宜的私情。



    秦臻随后的话语,印证了苏奶奶心中猜想。当年他被至亲抛弃,坠入无边黑暗与绝望之中,是苏木将他拉回人间。苏木与饿狼搏斗时的狠厉,背着他一步步走出深山时滴落的汗水,时时刻刻浮现在秦臻脑海。那时他尚且没有对苏木萌生情爱,只是一颗种子深埋心底,让他眼中再容不下旁人。



    往后岁月,苏木无微不至照料他的衣食起居,为了磨去他骨子里暴戾偏执的性子,不惜耗费重金送他入学读书,倾尽心力扶持他踏上科举之路。寻常农家子弟梦寐以求的求学机缘,苏木毫无保留悉数给予他,处处维护、事事周全,点点滴滴都是恩,也都是情。



    日复一日的呵护与陪伴,悄然改变秦臻的心。最初他尚且迷茫,分不清时刻惦念苏木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是依赖、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可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像藤蔓攀着墙,越长越紧。他只能顺从本心不断靠近,黏在苏木身侧,像影子一样跟着他进进出出,一声声唤他“苏叔么”,以此维系两人之间紧密的牵绊。



    那时他以为,只要能一直这样待在苏木身边,便足够了。



    直到雪灾那一夜……秦臻说到这里,声音明显颤了一下。那一夜天地昏暗,寒风卷着雪粒砸在窗纸上簌簌作响,他浑身冰凉如铁,苏木别无他法,只能以自身暖意护住他,勉强保住他性命。



    自那一夜之后,秦臻忽然懂了,懂了什么是情爱,深埋心底的那颗种子开始破土抽芽,疯狂生长,直到如今,滋生了对苏木浓浓的爱意,浓得化不开,压不住。



    在秦臻心中,雪灾夜里肌肤相亲的经历,这是夫妻之间才会有的事情,那件事早已将二人牢牢捆绑。于是,自那夜起,苏木便已是他心之夫郎。他认定了,便再也不会回头!



    苏奶奶听闻此言,心神巨震,她从未料到,雪灾那一夜,苏木为了救人,竟与秦臻有过这般肌肤之亲。一切谜题瞬间豁然开朗,难怪自那场大雪过后,秦臻便不再唤苏木“苏叔么”,反而改口称作“苏苏”。先前所有人都误以为,这“苏苏”与“叔叔”发音相似,皆以为秦臻是在叫苏木为叔叔,只当是少年人顽皮改了称呼。直到此刻苏奶奶方才醒悟,秦臻心中早已认定苏木是自己的夫郎,才会改换这般亲昵而私密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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