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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报答这份恩情,苏木把自己记忆之中现代制作蛋糕的基础法子,教给了苏家三房。他所知晓的,只是最朴素简易的制作工艺,以鸡蛋、面粉、油脂、糖按照配比调和,蒸烤出蓬松绵软的糕体,再以奶油装饰。至于那些繁复华丽的分层、精巧雕花装饰,他也没有完整的经验,只能交由三房一家人自行试验琢磨。
灶房之内,苏木手把手示范,教孙彩儿与赵春梅实操制作基础糕体以及奶油,一边细细回忆自己从前见过的各式蛋糕,一边提点二人其中的巧思:“你们可以采摘山野新鲜果蔬,山间花卉,研磨出汁水,给奶油染上各种颜色;糕体也可以层层叠加,夹层可填入鲜果;还可以熬煮麦芽糖,塑形做出糖人摆件点缀表面,糖果、鲜果、野花,皆可拿来装饰,全凭自己的巧思去发挥。”
孙彩儿与赵春梅听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等到亲眼看见苏木亲手做出的成品蛋糕,蓬松香甜,二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一旁旁听的苏有酒听到这番提点,激动得双手都克制不住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狂喜。谁能想到,当初心怀善念出手搭救苏木,竟换来一门独一份的吃食手艺,这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家而言,简直是天降机缘。
孙彩儿本就心思剔透,双手灵巧聪慧,得到苏木的指点之后,便日日闭门,沉下心反复钻研打磨技法,一遍遍调整配比,琢磨烘烤火候,竟真的摸索出上色、裱饰、雕琢精致蛋糕的全套门道。
她做出来的蛋糕造型精巧别致,入口香甜软糯,糕体如云一般蓬松,入口即化,夹层蜜渍鲜果酸甜交融,彩色的花饰铺在糕面,宛若一幅小巧鲜活的画卷。这般精致点心,方圆几十里之内,从来没有人见过。就此,苏家三房手握这门独一份的糕点手艺,在大同镇慢慢打开销路。生意红火热闹,没过多久,便租下一间临街铺面,专门经营糕点营生。
为了全身心投入这份蒸蒸日上的营生,苏家三房一家人细细商议过后,决定将苏盛与孙彩儿夫妻单独立户,正式投身经商。家中田地耕种劳作,全部交由苏有酒一人承担,赵春梅留在家中,专心照料三个孩子,收拾院落灶台,操持家务。尚且待字闺中的苏艳,也留在家中,帮着母亲打理大小杂活。
苏盛与孙彩儿彻底放下了农田家务,一心扑在糕点铺子之上,夫妻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把小小的一间铺面经营得红红火火,日日宾客盈门。只是依照大盛朝朝廷律例,分户经商之后,苏盛与孙彩儿便正式归入商籍。
朝廷规矩,入商籍者,三代子孙不得参加科举。在饱读诗书的士子眼中,这近乎是自断前程的愚笨选择,可对于面朝黄土刨食为生的村民来说,能够吃饱穿暖,挣得银钱过日子,才是头等大事。功名仕途,本就不是人人都有天赋与机缘能够求取。尤其是孙彩儿,出身穷苦娘家,兄弟姐妹众多,深深体会过饥寒交迫,缺银少钱的苦楚,丝毫不觉得入商籍是什么委屈。
世道之上,明面上人人轻贱商人,张口便是“无商不奸”,讥讽满身铜臭。可等到年关将近,苏家三房实实在在挣下丰厚银钱,院中杀猪宰羊,熏腊肉、灌香肠,油润的香气飘出去大半个村子;待到苏艳出嫁之时,嫁妆丰厚惹得旁人侧目,那些平日里嘴上说着鄙夷商贾的乡邻,暗地里,没有一个不心生羡慕。
三房如今有了好日子,一家上下,始终牢牢感念苏木的恩德。往后但凡苏木有所求,三房一家人必然倾力相助,两家人彼此往来,愈发亲厚和睦。
再有雨哥儿,他五岁那年,苏木已盘算着要送他去读书识字,不能再任由孩子整日跟着村里孩童,在田埂水渠之间疯跑嬉闹,白白虚度光阴。
苏木忙于炸卤生意,整日在外奔波;秦臻一心扑在课业之上;苏奶奶年事已高,纵然苏木精心调养,身子还算硬朗,可管教启蒙孩童,耗费心神,老人家实在有心无力。
雨哥儿正是好奇心蓬勃生长的年纪,如同野草肆意蔓延,吸纳新知如同海绵吸水,正是启蒙的黄金时光。若是日日只知道捉迷藏、斗蛐蛐,大好光阴便会如同指尖流过的细沙,白白流逝干净。
苏木在心底暗暗下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让雨哥儿读书认字。起码往后行走世间,不至于目不识丁,被人哄骗欺瞒。
可现实摆在眼前,处处皆是阻碍。在这个时代,女子与哥儿,没有进入私塾读书的资格,只有大富大贵的人家,才会专门聘请西席夫子,请到家中,专门教导家中的女眷与哥儿。
当初送秦臻入学私塾之时,苏木曾经说过,家中孩子,十五岁之前都应当读书识字,不止秦臻,雨哥儿也理应如此。彼时苏奶奶只当是苏木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可等到苏木当真要为雨哥儿谋求读书机会,苏奶奶只余下满心忧愁,连连叹气。
苏奶奶如何不疼雨哥儿。这孩子自幼父母双亡,襁褓之中便是她一手拉扯长大,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一幕幕画面,深深烙印在老人心底。她同样期盼雨哥儿能够拥有好的前程。
可世道对女子与哥儿向来苛刻。镇上高门大户的小姐、哥儿,纵然有西席教导,所学也大多是《女诫》《女训》,用来约束性情品行。能够认得几个字,算得清简单账目,便已经算得上难得。正经读书,求取科考功名,完完全全是男子专属的道路。
庄户人家,能够吃饱穿暖已是祖上积德,哪里有余力,供养一个哥儿读书?更何况陈夫子那间开办了快三十年的私塾,只收纳男童,从来没有破例收过女子或是哥儿。就算苏木捧着大把银钱登门,恐怕也只会吃闭门羹。
苏木听完奶奶的顾虑,并没有就此气馁,反倒轻声宽慰老人。正是因为世道不给哥儿留出路,做长辈的,才更要拼尽全力,为孩子多铺一条生存的道路。之后,他备上厚重礼品,登门去往大同镇唯一的私塾,拜访秦臻的授业恩师陈夫子。
但现实是残酷的,他的请求被夫子断然拒绝。陈夫子语气冷淡决绝,不留半分转圜余地。大盛朝私塾,本就是为男子求学所设,男子读书,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哥儿与女子本分,该是操持家务,相夫教子,读过多的经书,不仅无用,反倒败坏礼教规矩。勤学斋若是收下一名哥儿,和一众男童同堂听讲,消息传出去,私塾的名声,便要彻底毁于一旦。
苏木把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许诺愿意加倍奉上束脩学费,再三恳求,可陈夫子固守千年礼教古训,信奉女子、哥儿无才便是德,心意如铁,直接吩咐下人,将苏木礼送出门。
苏木提着原封不动的礼品,站在镇上青石板街道之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秋日的凉风穿街而过,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市井喧嚣叫卖声远远传来。胸腔之中,满是面对封建礼教的无力与愤懑,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把不甘压入心底,心底生出一个念头:既然外人不肯教,那便自己来教。
苏木虽不是秀才举人,可前世接受过十几年完整教育,教一个五岁孩童启蒙识字、学习算术,绰绰有余。
回到家中,苏木从箱底翻出秦臻旧时用过的启蒙旧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一册册书页泛黄,还有一本《算术启蒙》,再加上他亲手誊写,记录现代阿拉伯数字演算方法的小册子。
自此之后,苏木的每日日程便固定下来。上午出门摆摊售卖炸卤吃食,午后收摊归家,忙完家中杂务,便腾出时间,手把手教雨哥儿读书识字,学习计数,练习简单加减运算。
面对全然陌生的阿拉伯数字演算,一开始雨哥儿看得一头雾水,乌黑的眼睛写满茫然。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慢慢摸透其中诀窍,小手握着炭条在石板纸上飞快书写,口中念念有词,练习斤两、价钱的计算。孩子专注欢喜的模样,看在苏木眼中,满是慰藉。
长年受苏木耳濡目染,雨哥儿的性子几乎复刻了苏木,遇事坚韧不服输,脑子里总在盘算算账、经营买卖,思考如何把微薄小利慢慢积攒扩大。一张小嘴口齿伶俐,与人争辩事理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全然不像一个七岁幼童。
村里乡邻看见,常常笑着打趣,说这哪里是个哥儿,分明是投错胎的小账房先生。雨哥儿听见,非但不气恼,反倒挺起小小的胸膛,一脸骄傲,把这当做莫大夸奖。
只是在这份聪慧活泼之下,孩子心底藏着一处旁人不易察觉的柔软缺口。雨哥儿自幼失去双亲,纵然苏奶奶万般疼爱,那份血脉相连的父母陪伴与安全感,终究无人能够全然替代。苏木待他极好,供给衣食,传授学识道理,点点滴滴细密的关怀,一点点填满雨哥儿小小的心房,稍稍填补了父母亲情的空缺。
雨哥儿对苏木的依赖也一日胜过一日。有时候苏木要独自去镇上出摊,雨哥儿便会抱住他的腿不肯撒手,乌黑眼眸蓄满泪水,执意要跟着一同前去。苏木拗不过,便常常把他带在摊边,耳濡目染之间,雨哥儿也慢慢学懂摆摊做生意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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