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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木的语气,从最初的愤怒质问,慢慢变成了急切的低声恳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此刻的他,已经走投无路,只能放下所有尊严,苦苦哀求秦臻。



    秦臻看着眼前双目微红、满脸急切的苏木,心里乱成一团麻,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心里清楚,苏木说的全是实话,这件事因自己而起,他难辞其咎。可爹爹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张卖身契是留给他的救命符,是他在世上立足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如何都不能交给任何人。



    秦臻嘴唇微微颤抖,身子也控制不住地发抖,满心都是挣扎与愧疚,反反复复,只挤出一个字,声音艰涩无比:“不……不行……万万不能给……”



    这一个轻飘飘的“不”字,成了压垮苏木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木彻底怒了,积攒了数日的压抑、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双目赤红,像一头发怒的困兽,对着秦臻失控嘶吼,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愤怒:“秦臻,你知不知道?卖身契要是落在秦富手里,我会是什么下场?你懂秦富对我那些龌龊心思吗?秦臻,你是不是铁了心要看我死,你是不是非要害死我你才甘心!”



    秦臻被他吼得心神俱震,脑海一片空白,心里的愧疚与慌乱更甚,可依旧死守着爹爹的遗愿,寸步不让,只能红着眼睛,愤怒又无助地大声回应:“我没有!我从来没想过害你!我真的没有!”



    “你有!你们秦家所有人都有!”



    愤怒到了极点,苏木完全失去了理智,脑子里一片混沌,所有的压抑、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他不管不顾,对着秦臻,嘶吼出了心底深处最不能让人知晓的惊天秘密:“你们早就害死苏木一次了!从前的那个苏木,早就被你们活害死了!”



    身契风波26



    一句话吼出口,苏木自己先猛地愣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愤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恐与后怕。



    他怎么敢?怎么能如此失控,将这个最大的秘密说出来?!这个世道封建迷信,最忌讳鬼神夺舍之说,若是让人知道他是占了原主身体的孤魂野鬼,必定会把他当成妖孽,绑起来活活烧死,到时候,不光自己性命不保,连苏奶奶和雨哥儿都会被他牵连!



    苏木浑身冰冷,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站在原地,满心都是无尽的后悔,恨不得立刻收回刚才的话,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再也无法挽回。



    而对面的秦臻,听到这句话,心头像是被惊雷轰然炸响,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惶恐,傻傻地看着失控的苏木。他没有往鬼神之事上多想,只是瞬间想起了半年前苏木撞墙寻死的事。



    那时候,苏木被秦家与苏家逼迫,走投无路,绝望之下撞墙寻死,险些当场丧命。当时的自己,就在一旁冷眼旁观,既没有出手阻拦,也没有说过一句公道话!没错,苏木说的一点都没错,他们秦家差点害死了苏木!他差点害死了苏木!



    秦臻被这个念头狠狠击中,心里又痛又悔,又乱又慌,百感交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木,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过错,更不知道如何面对爹爹的遗愿与苏木的绝望。



    爹爹的临终嘱托、苏木的绝望嘶吼、自己的满心愧疚,交织在一起,缠成一团乱麻,让秦臻彻底乱了方寸,大脑一片空白,除了逃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



    秦臻怔怔地看着苏木,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神里满是慌乱、愧疚与逃避。最后,他猛地转过身,再也不敢看苏木通红又绝望的眼睛,像仓皇逃窜的迷途之人,慌慌张张地朝着山林深处跑去,脚步踉跄,背影满是仓皇与无措,转瞬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空荡荡的后山,只剩下苏木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晚风拂过,吹动他单薄的衣衫,更显孤寂落寞。他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满脸都是挥之不去的迷茫与绝望。他望着无边的密林,久久没有动弹,心底只剩一片荒芜,全然不知前路在何方。



    初春的风,尚且裹着料峭深寒,裹挟着山间终日未散的湿冷雾气,簌簌刮过林间,吹在人脸上,便如细针轻扎,又似冰丝拂面,带着沁骨的凉。可这般刺骨的寒意,落在狂奔的秦臻身上,他却分毫未曾察觉。



    秦臻的心头宛若被千万缕乱麻死死缠裹,越勒越紧,闷得他几乎窒息,脚下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从最初的快步疾走,渐渐失了章法,化作不顾一切的狂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深重呼吸,都裹挟着体内滚烫的热气,与山间清冷砭骨的空气狠狠冲撞,呛得喉咙又干又疼,似有炭火灼烧。



    可他依旧不敢停下脚步。仿佛只有这样拼命奔跑,才能暂时甩开脑海里那些纷乱如麻的念头,才能躲开苏木那双满是绝望与愤恨的眼睛,躲开那句像惊雷一样炸在耳边的话,也躲开心底翻涌不止的愧疚与茫然。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像灌了千斤重铅,每挪一步都酸麻刺痛,肺腑胀得快要炸开,再也迈不开步子,秦臻才浑身脱力,身体一软,重重倒在带着潮气的草地上。



    身下的青草刚熬过寒冬,冒出嫩黄嫩绿的芽尖,混着泥土的清苦与水珠的微凉,转眼就沾湿了他的衣摆裤脚。秦臻却浑然不觉,只四肢摊开躺在地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天空,连抬手遮眼的力气都没有。



    天空澄澈明净,流云缓缓浮动,时而聚成软绵的棉团,时而散作轻薄的纱雾,午后暖阳洒下,给云朵镀上一层金边,景致安静又好看,正应了“云卷云舒无心绪,天光云影共徘徊”,可这般美景,秦臻却无心欣赏半分。



    他眼神呆滞,脑子里一会儿空空荡荡,一会儿又被各种心事塞满。苏木绝望的嘶吼、自己失控失言的悔恨、爹爹临终前的再三嘱托、卖身契牵扯的种种纠葛,桩桩件件缠在一起,像一根根尖刺扎在心口,疼得他不住发颤。



    他就那样静静躺着,一动不动,任由日光慢慢移动。从日头偏西、树影拉长,到夕阳沉落西山,把漫天云霞染成橘红与玫紫,绚烂得如同火烧;再到最后一抹余晖散尽,夜幕如墨般泼洒下来,天地渐渐陷入漆黑。



    直到清冷的月光穿透云层,如水般倾泻而下,细碎的星子在墨色天幕上亮起,晚风带着更深的寒意卷过草叶,轻轻拂过脸颊,秦臻才慢慢从混沌中回过神来。



    眼底的迷茫散去,只剩下满脸失魂落魄,眉眼间全是疲惫与悲凉。秦臻慢慢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动作僵硬迟缓。他揉了揉早已麻木的双腿,望着眼前漆黑无边的山林,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孤寂。



    “落日无边江不尽,此身此日更须忙”,可此刻的他,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该做些什么。



    沉默了许久许久,秦臻才拖着沉重如铅的脚步缓缓站起,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地朝青山村走去。单薄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颀长,背影落寞萧瑟,像丢了三魂七魄,只剩一具空壳,在这初春的寒夜里,漫无目的地往前挪动。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青山村早已沉入一片静谧之中。忙活了一整天的庄稼汉子们,早已扛着锄头犁耙归家,炊烟散尽,村路上冷冷清清,别说行人,就连鸡鸭猫狗都已回窝,四下里看不见半个人影。偶尔从村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断断续续,反倒衬得夜色更加幽深安静。



    村民们劳累一日,此刻大多围坐在饭桌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粗粮饭菜,虽不丰盛,却满是人间烟火气。一家人聚在一起,说着白日里的家常,唠着田里的收成、邻里的琐事,语声温和,暖意融融,整个村子都被这份温馨包裹。



    唯有秦臻,孤身一人走在昏暗坑洼的村路上,身影单薄,与周遭的温暖格格不入,仿佛被这世间的温情彻底隔在了外面。



    他借着微弱的星光与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脚下不时被碎石绊到,险些摔倒,他也浑然不觉。



    约莫走了两炷香的工夫,秦家院子的轮廓终于在夜色中隐隐出现,那熟悉的院墙屋舍映入眼帘。可他不仅没有半分归家的暖意,心头反而越发沉重,脚步一顿,迟迟不愿上前。



    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目光忽然扫到院门口立着两道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秦臻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放轻脚步,屏住呼吸,闪身躲到路边矮墙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人。



    这一看,让秦臻刚刚平复些许的心瞬间揪紧,心绪乱到极点,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昏黄微弱的月光下,大哥秦富正猫着腰,神色慌张地左右打量,生怕被村里人看见什么,而他身边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刘赖子。



    秦富确认四下无人,当即像做贼一般,慌忙伸手把刘赖子往院里拉,动作急促又隐秘。紧接着,院门被轻轻合上,不留一丝缝隙,显然是不想让任何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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