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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他小心翼翼将碎银子揣进怀中,脚下步履轻快,直奔春意阁的方向而去。



    身契风波5



    刘赖子一边往春意阁去,一边心中暗自得意。



    这秦家小孩看着聪慧,实则单纯好哄、不通世俗人心,几句甜言蜜语、奉承客套,便能哄得他心甘情愿大把撒银钱,实在是最好拿捏的金主。



    他暗自唏嘘感慨,秦臻的大哥二哥,心肠当真狠辣凉薄。几兄弟均分家产尚且不知足,竟联手算计尚且年幼的亲弟弟,想方设法荒废秦臻心性、败尽他的家底,这份歹毒心机,比自己这个市井混混还要阴狠数倍。



    可转念一想,这一切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需谨遵秦富、秦贵二人的吩咐,日日带着秦臻四处玩乐游荡,荒废其心智,慢慢哄骗走他手中的银钱、田地家产即可。



    自己既能日日借着秦臻的银钱肆意享乐、吃香喝辣,哄骗一些钱财,待大事办成,秦家兄弟还会给予自己一笔丰厚的谢礼。



    这般坐享富贵的好事,简直是泼天的机缘,落到了他刘赖子头上,当真是上天眷顾!



    他越想越是得意,心底畅快无比,脚步愈发轻快,嘴里随意哼着不成调的市井小曲,不多时,身影便彻底隐入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不见踪迹。



    刘赖子走后,刘二便带着秦臻往镇上的酒楼走去。刘二比他哥哥年轻许多,心思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纯粹是个贪嘴好玩的性子。他一路走一路和秦臻搭话,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半点也闲不住:“秦小少爷,你猜我今儿个听说什么新鲜事了?”



    秦臻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刘二半点不恼,依旧笑嘻嘻的,兴致勃勃说道:“我听说咱们大同镇上新出了一样绝顶新鲜的吃食,名叫卤肉、炸卤。那些吃过的人个个夸上天,说那卤肉浓香醇厚、鲜美至极,肥肉肥而不腻,瘦肉瘦而不柴,单单是闻着香气,就能让人多吃下一大碗干饭!”



    “若是把卤好的肉再下油锅复炸一道,那滋味更是绝了!外皮炸得酥脆焦香,内里肉质依旧软烂入味,再撒上店家特制的香料,咬在嘴里嘎嘣作响、满口生香!这可是咱们十里八乡都寻不到的美味!”刘二狠狠咽了口唾沫,满眼向往,接着怂恿道,“秦小少爷,咱们这些日子吃遍了镇上大小馆子,还真从没尝过这吃食。要不咱们今日顺路寻过去尝尝?”



    这些时日,秦臻日日被刘赖子两兄弟带着在外游荡鬼混,日子过得荒唐热闹、毫无章法。他跟着二人悄悄干过偷鸡摸狗的琐事,也跟着他们在外逞凶斗狠、与人争执斗殴。



    秦臻看着年纪幼小,身体底子却被秦家养得结实,打起架来力道十足,半点不输十多岁的刘二。先前他一时动怒,一拳砸在旁人鼻梁上,直接将人打得鼻血直流,当时刘赖子不仅不制止,反倒连连拍手叫好,纵容他的暴戾性子。



    而这段时日,秦臻做得最多的事,便是跟着刘家兄弟吃遍周边乡镇的各色佳肴。镇上的老字号酒楼、街边热气腾腾的馄饨小摊、庙会上红彤彤的糖葫芦、货郎担上香甜软糯的麦芽糖与桂花糕,但凡听闻哪里有新奇吃食,他必定要亲自尝上一遍。



    久而久之,秦臻的嘴巴被养得愈发挑剔,寻常粗茶淡饭早已入不了他的眼。就连酒楼里精致规整的菜式,日日吃下来也渐渐寡淡无味。无非是红烧肉、清蒸鱼、清炒时蔬、烧鸡烤鸭,做法精细、摆盘好看,可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滋味,吃久了只剩腻味,总觉得差了几分鲜活劲道的烟火气。



    此刻听闻大同镇上还有自己从未尝过的新鲜吃食,秦臻瞬间来了兴致。他当即停下脚步,转头对刘二道:“去买来尝尝,正好带去酒楼,边听书边吃。省得干巴巴坐着听那老头讲古,嘴里没半点嚼头,听着就要犯困。”



    刘二连连点头应下,两人当即沿路向路人打听炸卤摊子的位置。接连问了两三个人,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足见这吃食名气之大。



    二人顺着路人指引的方向一路找寻,拐过街角的瞬间,远远便看见了那火爆至极的炸卤摊子。摊子前里三层外三层,被往来食客围得水泄不通,人群拥挤,只能隐约看见摊子的木质顶棚。人群之中此起彼伏的叫卖、争抢声不绝于耳:“老板,给我切半斤卤肉!”“我要炸卤,多放辣椒!”“别挤!我先来的!”



    喧闹嘈杂的声响隔着半条街巷都清晰可闻,足以想见摊子生意何等火爆。



    秦臻远远望着那熟悉的餐车顶棚,心头莫名生出一丝眼熟的错觉,总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摊子。他凝神回想片刻,终究一无所获。周遭人声鼎沸、喧闹刺耳,吵得他脑袋嗡嗡发胀,便不再深究,只当是往日路过时偶然瞥见,未曾放在心上。



    恰在此时,一阵秋风穿街而过,裹挟着摊子浓郁诱人的香气,直直钻入鼻腔。秦臻下意识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这香气霸道又惊艳。醇厚绵长的肉香交织着数十种香料的独特气息,再混着热油滚炸而出的焦香,像秋日暖炉里烤红薯那般清甜温热,层次却更加丰富、更加勾人食欲。



    腹中早已空空如也,被这极致香气一勾,秦臻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心底莫名有些恼火,只觉得自己太过没出息,不过一缕香气,便引得腹中馋意大起。



    一旁的刘二更是不堪,早已控制不住地频频咽口水,喉结上下不停滚动,发出阵阵咕咚声响。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十足地侧身往拥挤的人群里挤去。



    苏木今日依旧忙碌至极,自清晨出摊至今,双手几乎没有片刻停歇。细密的汗珠密密匝匝渗满额头,顺着鬓角缓缓滑落,他无暇擦拭,唯有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一把,便继续低头忙活。切肉、拌料、下锅油炸、撒料打包,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利落,一气呵成。



    忙碌之余,他还要抽空算账收钱,目光时刻留意摊前人群,防备有人趁乱混吃、少给钱、不给钱。这般乱象虽不常见,往日却也着实遇到过几回,不得不谨慎提防。



    时间缓缓流逝,蒸笼里满满的卤肉渐渐售卖见底,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也慢慢疏散开来,最后只剩名食客排队等候。苏木终于得以喘息,将菜刀轻轻搁在案板上,抬手活动了一番酸胀发酸的手腕,正准备稍作歇息,一道惊疑的喊声骤然响起。



    “居然是你!”



    苏木闻声抬眸,只见刘二站在摊子正前方,双目圆睁,满脸震惊,嘴巴张得极大,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他身侧的秦臻,时隔多日,身形又拔高了些许,可眉宇间的阴郁戾气却愈发浓重。那双漆黑的眸子先是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惊讶,转瞬便像被烈火烫到一般,骤然褪去所有神色,猛地转身,拔腿就要挤出人群离开。



    刘二慌忙喊出声:“秦小少爷!秦小少爷你等等我!”



    他抬脚便要追上,可脚步刚抬到半空,却硬生生停住。他回头望着苏木摊子上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卤肉炸卤,耳边反复回荡着方才食客们的夸赞——“苏老板卤肉堪称镇上第一”“吃一次念三天”“炸卤味道冠绝大同镇”。



    好不容易挤到摊前,怎能空手而归?刘二心思一转,暗自盘算,秦臻走得不远,稍后追上便是。



    他当即折返回来,对着苏木大大咧咧道:“嘿嘿,苏老板,给我来一斤卤肉、一斤炸卤!口味要香辣的,可千万别小气克扣分量!”



    苏木抬眸看着眼前的刘二,又望向远处驻足不肯靠近的秦臻,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与忧虑。他清晰记得,自己初次摆摊之时,秦臻便已和刘赖子兄弟厮混在一起。时隔近两月,三人依旧形影不离,关系反倒愈发亲密。



    刘家兄弟是何等品性?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不务正业,是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市井混混。秦臻这般年幼的孩子,日日与这种人厮混,吃喝玩乐、寻衅斗殴,久而久之,只会彻底被带偏心性、荒废一生。



    苏木对秦臻本无深厚情谊牵绊,可这孩子未满七岁,尚且年幼懵懂,心性未定,常年混迹市井、沾染恶习、戾气缠身,着实令人惋惜。



    思绪翻涌间,苏木微微蹙起眉头。他心底还藏着一层顾虑:自己的卖身契多半还在秦臻手中,秦臻心性乖戾、阴晴不定,若是彻底惹恼了秦臻,他将自己的卖身契交到秦富、秦贵两兄弟手中,必然会招致无穷麻烦。此刻得尽量拉拢秦臻,跟他缓和关系。



    刘二见苏木久久不动,顿时有些不耐烦,高声催促:“愣着干什么?快点忙活!又不是不给钱,你还怕我们赖账不成?”



    苏木收回纷乱思绪,不再多想,低头专心忙活。他精心挑选几块品相上好的五花肉与筋道猪蹄,逐一下入滚烫的油锅之中。油锅瞬间滋滋作响、油花四溅,浓郁的肉香再度升腾而起,比先前更加醇厚霸道,引得路边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垂涎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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