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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他领兵北征时,这朝歌还是帝辛的朝歌,王座上坐的是子寿。如今凯旋,王座上已换了新君,朝堂上的面孔也早已大变。他目光扫过出城相迎的群臣,比干、箕子、黄飞虎,甚至老迈的商容老熟人们都在,却唯独不见仲衍。



    闻仲眸光微沉。



    “王上。”他下了墨麒麟,先向禄父行礼。



    禄父连忙上前扶起,语气中带着真挚的敬意:“太师劳苦功高,一路辛苦。”



    闻仲谢过,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君王,见其沉稳有度,心下不由得多了几分赞叹。听说这位是大祭司一手教导出来的,看着比子寿靠谱多了的禄父,闻仲心下又有些复杂。他又与比干等人一一见礼,寒暄过后,他终于开口问道:“大祭司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



    须知闻仲乃是帝乙安排的托孤重臣,禄父乃是大祭司仲衍一手扶上王位的新君,此时闻仲在禄父面前询问仲衍,莫不是



    要兴师问罪?



    比干轻叹一声:“太师有所不知。大祭司自新王登基后不久,便闭了关,至今未出。朝中一应事务,皆由王上亲裁。”



    “哦?”闻仲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讶异,这么说,这位大祭司已然全然放权给新君了?



    此人竟不是那等揽权之人?那当初又何必



    想到子寿的荒唐,闻仲不语。他闭了闭眼,砖头看向禄父:“王上,臣有些话,想与大祭司当面一谈。”



    旁人不知,他还能不知么?修士闭关动辄十数百年,大祭司不过一较常人更加聪慧深沉的普通人,如何就闭关不出这些时日了?想来是为了还政与王上做出的姿态罢了。



    ——此时闻仲尚且不知女娲宫当日发生的一切,洛衍将商王子寿题诗亵渎女娲神像一事死死封锁住,只有那日亲眼看到的诸如商容笔杆等人知晓,对外只说王上神智有损不宜再操劳政事,听到这个消息时,闻仲只当是大祭司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为了把持朝政寻了个由头废了子寿。



    禄父脸上仍挂着亲和又崇敬的笑容。他微笑道:“如今大祭司闭关,寡人亦不知他何时出关。太师若有什么要事,不妨先遣人去观星台问上一问,若大祭司出了关,定会尽快安排。”



    闻仲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翻身上了墨麒麟,在百官簇拥下,缓缓驶入朝歌城门。



    



    “闻仲?不见。”



    看着前来来报的随侍,凤垣现出身来,挑了挑眉,直截了当拒绝道。



    作为跟在洛衍此世身边多年的老人,这随侍自是见过凤垣的,虽不知大祭司是从何处寻来这么一人,但这许多年下来他也知晓大祭司对此人信任之深无人能出其右,遂见到凤垣突兀出现,当下也不觉得奇怪,只有些担心道:“但那是闻太师,闻太师遣来的宫人还在门口等着”



    闻太师还朝,百官出迎,何等声势。这位老臣刚刚凯旋便要来见大祭司,可见是有要事相商。偏生大祭司闭关不出,外头又有这位不知深浅的“长离道长”守着,他这个做下人的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闻太师便如何?”凤垣睨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却教人听不出半分转圜余地,“大祭司闭关,正值紧要关头,莫说是闻太师,便是王上亲至,也是一样。”



    半晌,凤垣见他仍立在原地不动,眉梢微挑:“还不去回话?”



    那随侍一个激灵,忙应了声“是”,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地往宫门方向去了。



    凤垣则回身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



    自洛衍入定至今,已是数月。起初那室内还偶尔泄出几分灵光,到后来便彻底沉寂下去,便是以他的感知,也只能隐约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在室中盘桓。那道气息极淡,却始终不曾断绝,像一缕将熄未熄的炉火,看似微弱,内里却透着勃勃生机。



    直到今日。



    就在方才,那缕气息忽然开始节节攀升。



    起先只是极细微的一丝波动,如春冰初裂,几不可察。凤垣本来正倚在门外闭目小憩,却在那波动出现的瞬间便猛地睁开了眼。他霍然起身,几步走到门前,抬手按在禁制上。掌心下,那层薄薄的禁制正微微震颤,像有什么力量正从内部向外推涌,一下一下,像某人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洛衍的气息攀升得极快。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那气息便已从若有若无涨至令人惊心动魄的地步。凤垣站在门外,只觉一股浩渺之意自那方寸斗室中弥漫开来。



    似有什么亘古长存的东西正在苏醒。



    凤垣收回手,眼底的担忧被那不断攀升的气息冲淡了几分。他后退两步,重新在廊下盘膝坐下,仰头望了望天。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既像是说给那扇门后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这回总快要成功了罢?”



    而洛衍对外面的一切和凤垣的担忧都一无所知。



    此时的洛衍,只觉自己仿佛被从肉身中抽离,神魂如烟,飘飘渺渺地向着某个无法言明的方向飞去。那感觉并不陌生,他并不抗拒,只顺其自然地放空心神,任那股力量牵引着自己,一点一地脱离凡俗。



    待他再睁眼时,眼前早已不是那间闭关的宫室。



    这是一片虚无。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实体。上下一片茫茫,灰蒙蒙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也辨不出前后左右,仿佛被一层“雾”笼罩着,那“雾”只是均匀地弥漫着,仿佛自开天辟地之前便是如此,亘古不变。



    当真是



    好生眼熟的地方。



    洛衍缓缓环顾四周,只见那灰蒙蒙的虚无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极淡,像是水中墨迹被冲散后留下的残影,又像是无数记忆碎片交叠在一起,若有若无地浮动着,与他之间的距离忽近忽远。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并不如何尖利,也不如何阴森,反倒温和得不像话,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他耳畔低语。它说:“看啊,你回家了。”



    洛衍略略勾了勾唇,眼中浮起嘲弄。



    祂不会当真觉得,会有混沌魔神将鸿蒙当成家吧?



    只听那声音依旧在喋喋不休:“混沌魔神,生来便有无上法力。你执掌因果法则,不沾尘俗,不入劫中。你本该高高在上,冷眼旁观这洪荒生灭。便是那凶兽横行、龙凤起落、巫妖厮杀,与你又有什么相干?你当真是要彻底放弃混沌魔神的身份,将自己困在这小小的洪荒之中?”



    果然。



    听着那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洛衍心中想着的却是那日与一炁、或者说鸿钧的对话。他们都曾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弃了混沌魔神的身份,殊不知唯有放弃自己掌管的法则、重塑道基,才是彻底被洪荒承认的正确道路。



    否则,他们将永远游离于洪荒之外,如此这般,早晚有一天,要么被吞噬、要么被驱离。



    洛衍看似不耐地闭上眼,实则掩住了眼底的清明。



    ‘这么多年祂处处针对,是为了吞噬,还是为了驱离?’



    恐怕是前者。



    混沌魔神,与急需壮大己身的“天道”而言,不亚于极好的养料。洛衍多年深居简出,无大事不出山,鲜少在外行走,=硬是没教天道寻得可乘之机;当初若不是鸿钧机警,早已以“合道”之名被天道吞噬。



    而与鸿钧绑死的扬眉,鸿钧没了,他焉能逃过?



    内心思绪翻涌,面上,洛衍却仍闭着眼,毫无波澜。



    那声音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反而愈发地柔和,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蛊惑:“你生来便该是局外者,为何偏要将自己与那些蝼蚁般的生灵绑在一处?因果加身,业力缠缚,你可还觉得自己是那个无拘无束的魔神么?不若回来,回到这混沌中来。天地将倾,劫数将尽,你又何苦陪着那些终将化作飞灰的蝼蚁一同沉沦?”



    这语调听着怎的还有几分罗睺的影子。洛衍却不合时宜地想,当初罗睺便也是这般蛊惑凤垣的罢?



    ——下作手段。



    洛衍依旧静静立着,摒弃那惹人生厌的声音,他的心神渐渐沉入一种玄妙的境地。



    无数画面自他脑海中闪过。



    他看见最初的自己从盘古斧下脱身,与盘古达成协议,跌入初开的洪荒大地。新生的天地还不曾稳固,河山破碎,阴阳未定,到处弥漫着地火与洪水。他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收敛气息,重塑肉身,一闭关便是数个元会。待他出关时,正巧碰上一只重伤的幼鸟跌跌撞撞地闯进他设下的禁制之中。那幼鸟一身赤羽染血,看起来狼狈不堪,却仍旧高昂着头,金红色的眼睛凶悍地盯着他,满是警惕。



    洛衍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然后是霜霁。刚刚失去母亲、被他救下的小狐狸还不是现在这副沉稳的模样,一开始怯生生的,到后来的古灵精怪、渐渐沉稳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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