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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闲指尖微微一紧。



    “后来某一日,她突然出来了。”燕观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青丝全白,可她却很是欢喜,她只与我们说,我们的无妄要回来了。”



    夜风骤紧,吹得檐下铜铃急响。



    “然后,她便与师尊同去了趟重天宫。”燕观复语速很慢,明明是百年前的旧事,他讲起来却恍如昨日:“回来之后,约莫过了半年,便仙逝了。”



    沈闲抱着酒坛的手微僵。



    “再后来,又过了一年……”燕观复转头看向他,目光复杂:“你便回来了。”



    沈闲沉默着,夜风卷起他鬓边碎发。



    他母亲汀音仙君,出身重天宫,听闻推演之术是极高明的。



    “师娘究竟算出了什么,恐怕只有师尊知晓。”燕观复继续道:“我只知道,你回来之后,师尊他,半是欢喜,半是忧吧。”



    他望向远处主峰方向,那里是沈砚常年静修的断崖:“他常常独自站在崖边,望着北海出神,一站就是整夜,有一回深夜,我去寻他,送宗门密报,无意间听见他在师娘墓前,念叨着……”



    燕观复停了停,一字一句复述出当年听见的话:“他说,阿音,我怕护不住他。”



    “行之和明月最犟,得给孩子们,寻条能退的路。”



    话音落下,塔上一时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沈闲抱着那坛月瑶泉,指尖冰凉,他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许久,很轻地闭了闭眼。



    但是浴桶挺大的



    两人沉默了许久。



    “师兄。”沈闲忽然开口。



    “嗯?”



    “酒趁新鲜喝。”沈闲站起身:“放久了,味道就散了。”



    说罢,他纵身跃下高塔,身影没入下方重重殿宇的阴影里,再看不见。



    燕观复独自坐在檐角,抱着那坛月瑶泉,望着沈闲消失的方向,良久,摇头失笑。



    他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清冽酒液入喉,却莫名品出几分涩意。



    “臭小子……”他低声笑骂:“就会折腾人。”



    ————



    沈闲心事重重地回到听霄殿。



    殿内药香氤氲,是杂役弟子依他吩咐熬好的药汤,正盛在浴桶中,热气袅袅,君道初已褪去外袍坐在其中,淡青色药液没过他胸口,蒸得苍白的皮肤泛起一层薄红。



    沈闲没说话,取出两株仙草用灵力炼化,撒入药桶中,随后拖了张矮凳坐到桶边,手臂搁在桶沿,下巴枕着手背,望着蒸腾的水汽出神。



    当年他娘汀音仙君到底推算出了什么?



    系统曾说,在他看见的片段里,幽冥一族是冲着那无象鉴而来,但如今那无象鉴在重天宫,幽冥一族是未算到无象鉴在何处,还是它们本意就不是无象鉴?



    它们只是要极霄剑宗覆灭?



    一切线索如散落的珠子,隐隐串联,却始终缺了最关键的那根线。



    沈闲指尖轻拨了拨那药汤,忽然低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爹赶我走……”



    水面微动,君道初睁开眼:“你想去吗?兀回川秘境。”



    “不知道,但老头有句话说得对。”沈闲抬起眼,眸光在雾气里显得湿润:“我这点修为确实不够看,我需要变得更强。”



    “可是,百年突破化神啊。”君道初声音很轻:“我们无妄已经很厉害了,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一般吧……你也不错。”沈闲耳根微热,偏过头去:“但我不知道老头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因为我发现他还让大师兄安排了许多弟子外出历练,我总觉得,极霄剑宗要出事。”



    极霄剑宗如今正是危难的时候,谁把弟子往外送的?



    不过听说今日傍晚已经有好几位师兄师姐到他爹面前掀桌子了,极霄剑宗最是恪守规矩,那几位师兄师姐和老头吵完自罚禁足三个月去了,说是不满三月谁来请都不出。



    “别怕,你若不想去。”君道初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搁在桶沿的手背:“我们便在这儿待着,扶苍剑尊若是赶人,我们就赖着不走。”



    沈闲转回头,盯着他:“你也赖着?”



    “嗯。”君道初望着他,眼底那片雾霭在氤氲水汽中化开:“你在这儿,我还能去哪儿?”



    沈闲静静的看着他,忽然撑着桶沿直起身,捧住君道初湿漉漉的脸,低头在那微凉的唇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



    君道初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怔怔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沈闲挑眉,理直气壮:“奖励!”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莹润的丹药,是上息剑尊给的九转化生丹,正要喂给君道初,指尖却不知怎么一滑,那丹药噗通一声,直直坠入药汤之中。



    沈闲下意识伸手去捞,指尖探入温热药液,却猛地触到一处软软的,忽然,那触感鲜明了起来,变得格外硌手。



    他动作骤然僵住。



    君道初:“……”



    沈闲:“……”



    四目相对,水汽缭绕,药香浓郁,药汤之上映着两人模糊的倒影。



    沈闲的指尖还僵在水中,触感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他触电般缩回手,带起一片水花,溅湿了前襟。



    “你泡个药汤能不能正经一点?”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君道初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强作镇定却连指尖都在微颤的模样,良久,他伸手握住了沈闲还悬在半空的手腕。



    “是你先动的手。”他声音微哑,带着药浴蒸出的潮意。



    他顿了顿,抬眸瞧着沈闲,指尖在他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你惹出来的,不帮忙解决吗?”



    药汤蒸腾的雾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却遮不住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



    水珠顺着君道初高挺的鼻梁滑下,悬在鼻尖,将坠未坠,他的唇色因热气蒸腾,褪去了苍白,透出一点浅淡的绯红,湿润而柔软,喉结随着呼吸无声地滑动。



    君道初这张脸……生得实在还是太过招摇了。



    沈闲蓦地想起百年前,他刚穿越至此,在极霄剑宗主殿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模样。



    一身玄黑剑袍,玉冠束发,立在上息剑尊身侧,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天然的审视,仿佛万事万物皆在他度量之中。



    他视线淡淡扫过来时,沈闲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那眼神太有侵略性了,凶的叫人心里狂跳……



    “沈无妄。”君道初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拽回,话中带着几分不满:“怎么又在走神?在想什么?”



    “在想你还要泡一个时辰,才能吸收药效,但是药桶好像还挺大。”沈闲挑道。



    君道初呼吸一滞,扣在桶沿的手背青筋微显。



    随后他瞧见沈闲轻解腰带,将身上的衣袍一件件脱下,踏入药桶之中,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我怎么帮你呢,君不厌?”沈闲微微倾身,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君道初被水汽蒸得泛红的锁骨,最后落在他胸口,眉宇间带着游刃有余的从容。



    如果他耳根到脖颈那片皮肤不是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话,这番姿态或许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君道初的目光先是落在他强作镇定的脸上,最后定格在那片蔓延的绯红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被热气蒸得有些沙哑:“怎么帮都可以吗?不会生气吗沈无妄?”



    沈闲指尖一顿,极轻地在他胸前勾画了一下:“一次,算是奖励,双修还是得听我的,要诵心诀,不能浪费。”



    君道初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带起水面波动,再睁眼时,眸底那片墨色浓得化不开,深处却亮起几分危险,他抬手扣着沈闲的后颈,低头埋在他胸前。



    “嘶……你真属狗的吗?”沈闲吃痛,轻扯着他的发。



    “甜的,无妄。”君道初含糊不清道。



    沈闲被那牙尖磨的浑身微颤,君道初分明胡说八道,那上面沾了药汤,分明是苦的。



    沈闲不知何时被抱入怀中。



    动作间搅得药桶内水波摇晃着。



    君道初倒是很听话,配合着要诵着那云雨朝云经,只是他坏心眼极了,要沈闲一句一句教他,又乐衷于将沈闲说出口的话……



    顶。



    ……碎。



    青丝作筹,机关算尽



    实践证明,以沈闲那特殊体质为引,神魂相合为辅的疗愈方式,确有效用,不过三日君道初的身体便已大好。



    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砚便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主殿最高的飞檐之上,他面朝山门方向,衣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那些应该离去的身影。



    三日前沈砚已颁下宗主令,借幽冥之乱初平,采集灵材修复大阵之名,命各峰弟子,即日离山,分赴各地。



    可他从晨光微明等到日上三竿,从午时灼阳等到日影西斜,申时已过,山门处除了轮值弟子按部就班地换岗,竟无人乘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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