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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记得有许多的残肢,伏法认罪的人,和他们惶恐又庆幸的脸。他当时不理解,现在却知道了,对于旁人来说避之如蛇蝎的监狱生活,对时滕林学恩等人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恩赐。



    杜识迎在他耳边呼吸,频率平缓,片刻后,他才有动静,呼出的气落到李重遇耳垂上,他说:“猜对了,也猜错了。”



    “最后一场考核是在你们来的那一天,但不是大火,”他的嘴唇开合,话音拖得又慢又长,说,“……大火是我放的。”



    “那一场考核的内容我一辈子都记得。”



    「肢解血亲,数量多者胜」



    卡片发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难看和苍白,这是最后一场考试,地点是整个红磨坊,考核官把剩余应试者的亲人分散在各地,未曾告知请他们来的目的,他们之中有的人纯善,有的人愚昧,但一条条,都是活生生的命。



    是必定与某个应试者血脉相牵的鲜活生命。



    杜识迎的父母是唐钟锐的手下,他们早已作为弃子,成为离世亡魂,但他没想到唐钟锐来做监考官,唐钟锐把他唯一有联系的人请了过来。



    那是他母亲的母亲,她文化程度低,耳鸣目花,认不清谁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人在世。她不会讲普通话,但心地善良,她在红磨坊那栋别墅里负责简单的打扫卫生。所有拥有明亮双眼灵巧双手的人都对杜识迎的悲惨视而不见,唯有她给予他稀薄的安慰。



    一颗酸梅味水果硬糖,一只蝴蝶标本……一台废品回收站里捡来的留声机。



    她现在被请在这个地狱里,茫然无知地站在那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拿着扫把默默地清扫那块唐钟锐要求的地面。



    宣布开考的一刹那,杜识迎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冰冷了。他和几个人商量好了反抗,但他们都没有料到这一层,自己亲人的生命随时可能被当成任务得分被夺去,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甚至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恶魔有恶魔自洽的道理,只有你的退步让他不满意。



    杜识迎没有勇气,没有胆量,开考后他到处躲藏,他从未参加过这种“考核”,可一次就让他要了半条命,唐钟锐跟着他,在唐钟锐查看“优秀考生”的时候,杜识迎点燃了那把蓄谋已久的火。



    他奔向老人打扫的那间屋子,太慢了,四周的明火渐渐燃起来。大火中,唐钟锐怒吼,质问,他不敢相信平时那么唯命是从的人竟然摆脱他的掌控。事态失了控,失去亲人的和杀害亲人的厮打,沉默的也都爆发,反抗的,寻仇的,杀人的……全都乱作一团,唯有尖叫与哭嚎不变。



    杜识迎也在那间屋子外看到了他的亲人。



    她的头颅被当成战利品,高举在一个男人的手上,那男人满目癫狂,而后被另一个人撞翻在地,两个人丑恶地打杀起来,喊些意味不明的狠话。那颗头就滚远了,落下到不知道悬崖还是洞窟,总之看不见了。



    杜识迎倒退一步,退进了那间平时用来教怎么在人体上落刀最完美的教室。他想若是里面哪怕残有一把演示刀,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来,刺进自己的心脏。



    她唯独不该和他有血缘关系。她连他一句称呼都没有听到,天伦之乐换了死无全尸,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他双耳满是嗡鸣,大火侵袭了各地,热的人发狂,铁屋里犹如蒸笼,杜识迎的灵魂也在燃烧,瞳孔里盛着一点火球,那刺目的光骤然爆开,又彻底熄灭。



    外头的声音来来往往,他恍若天地间最后一个人,扭头钻进用来存放尸体的柜子,在里面抱着双膝,闭着双眼,渴望自己无声无息地烧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是没有。



    有人把他抱了出去,不由分说地,他从闷热的铁屋里出来,回到十八度六的细雨新世界,唇上衔着落下的雨珠,仰头望这个穿着警服男人的喉结。



    他把杜识迎放到刚好不被雨淋湿的救助点,发现了杜识迎手臂上的烫伤,让护士递了药,跪在他身前为他简单地进行处理。他的眉眼非常英挺,淋了雨,就像一把沾水的剑,直戳人心。



    他眼角有伤口,杜识迎便伸出手,碰那个地方,然后低声提醒他说:“你也受伤了。”但他没有理杜识迎,因为唐钟锐来了,所有人都戒备起来。



    杜识迎坐在那里,其实他更认为自己是龟缩在那里,唐钟锐杀红了眼,他是导火索,但他这根导火索现在跟受害者似的躲在一边,可耻地让其他人迎战。



    可他真的太累了,他没有勇气再迎上去,被扼住喉咙然后竭力呼吸了。



    缠斗的过程,突发的意外,他都没有再关注,他撇开视线,盯着自己脚边被鲜血浸红的一株草,大脑放空。直到一声枪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所有人都凝滞地盯着那个方向,杜识迎便也扭过头去。



    他看到寂落的天,奄奄一息的火,和警察半张脸的红,以及他膝盖下那个了无生息的恶魔。



    长风回落,大雨滴滴答答地掉在叶上,滑下去,又跌到杜识迎鼻尖,他猛地一个激灵,那个警察一把丢开那把枪,滚翻在地,几个人蜂拥跑去,有人仓促慌张地喊“李重遇!”。这个名字模糊,他不知道具体是哪几个字,但大脑聪明的很,已经自作主张地把那几个音节当成了自己的定心符,念起来,舌尖顶颌,嘴巴张圆又缓缓舒展,那是多么自然的念法。梦魇带来的恐惧、回忆勾起的畏缩、赌命反抗之前的犹豫……由一件警服,眉骨上一道伤口和一声枪响组成的安全感,总是可以势不可挡地杀灭那些东西。



    后来他知道镇临的刑侦队长是李重遇,于是第一次在夜总会包厢见他时,极尽撩拨之势。



    他们是旧人再遇,一个已遗忘昨日,一个却还记得那场无心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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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钟锐死了,我不想要,接班人的名额就给了另一个幸存者言误。他的‘成绩’其实很好,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吗?你们捡回去的残肢有一半是他杀的,里面甚至还有他的亲生父母。”杜识迎说。



    李重遇无言地把手按在他的腰窝上,说:“当时尸体太多,很多人找到头找不到脚,dna检测也没那么先进,少部分人的身份都没有找出来就下葬了……”



    他忽然想到:“那他们身上的刺青是怎么回事?有些人不是所谓的‘应试者’,身上为什么也会有纹身?”



    杜识迎道:“这道理很简单,唐钟锐的控制欲很强,所有在他地盘上的东西他都要打个水印,就像他那些家具桌椅上有他自己品牌的标志一样。至于你说的刺青,类似于turg-10这种,蒲寻烟身上的摄像头应该给了你答案――turg是特长,10是排名,时滕是第十个,林学恩是第二个。唐钟锐在把他们分门别类,像分类物品一样。”



    “他们身上都会种定位信息芯片,你们发现不了的,很多人到死身上还带着入土,所以很多人心死了,绝望了,不敢跑,”杜识迎又说,他柔软的手腕蹭过李重遇的脖颈,说,“蒲寻烟身上本来也要种的,不过言误捉襟见肘了,还没等到种芯片的人抽出时间来,你就去掀了他的老窝。”



    李重遇本来想说不是我,别瞎说,但是想了想没说话,沉默地用手掌拍杜识迎的背,哄小孩似的。



    然后他又恍然:“你身上也有过吗?”



    “有过,”杜识迎说,“不过很早就拿出来了。”



    “不痛的。”他好像会术,侧过头去碰了碰李重遇的脸颊,看着他紧皱的眉,又笑了:“没你眉上那道疤痛。”



    “万晨彩是个例外,她的智商很高,但似乎心智有些问题,中途被淘汰,送出来了,然后被曲江旭‘囚禁’。”杜识迎慢慢地说,“她也不是很例外,因为红磨坊的‘废品’有很多,健康地活下来的……只她一个。”



    李重遇突然摸到他的脸,捧起来,摆在眼前,他们鼻尖挨的很近,光落在彼此眼里,不要躲避,杜识迎看出他眼里的话,于是很轻地眨了眨眼睛。



    坦白令他恐慌,令他像暴露在太阳光下的吸血鬼,但要是这件事的对象是李重遇,杜识迎又奇迹般变回了正常的人类,至多有些畏光。



    “时滕、林学恩……你们曾经认识,后来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生活,看起来好像不一样,但其实,你们要做的是同一件事对不对?”李重遇凝视他的眼睛,说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



    杜识迎喉结动了动,然后张口说:“是。”



    “他们都失败了。”李重遇磨牙说。



    “嗯。”



    “他们都死了。”



    “……对。”



    “你还决定要继续?”李重遇的眉无法分开了,他哪怕现在抱着杜识迎,都毫无实感,好像这个人随时会化成一缕烟,飘渺地远去,与他永别。



    杜识迎没有回答,但答案显而易见。他不继续走完这段路,他就不能自由地活下去。可路上横生了李重遇那么大的一个枝节,他跨不过去,也不能折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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