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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运不齐的是他,捆绑别人为此付出代价也是他,而看表情,曲江旭竟也问心无愧。其实,也不能要求一个常年烧杀抢掠的人心中有什么基本的道德意识。



    杜识迎背靠在灌木丛里,被枝叶戳得麻木的后背阵阵不适,虎背熊腰的大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行将就木的曲江旭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就连刘远丹也忍不住将希望与畏惧并存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抛过来。



    他被三双眼睛盯着,平静地吸了两口气,感到右肩上的贯穿伤口散发着麻木而绵延的痛。而山间的细雨令浑身的刺痛感都清新了些。



    他用左手捡起自己的手机,指纹解了锁,调出联系人列表,缓慢地往下滑过去。大伍的炯炯目光落在他的食指指尖,如果他一个按错或多按,这个大汉也许会把另一把刀毫无错漏地扎进心脏――杜识迎察觉到他小腿处有一小块鼓囊。



    他选中了一个联系人,迅速地点了两下,页面跳转到拨打电话。此时雨已经非常小,曲江旭不能动弹,听到通话的声音,便用眼神询问大伍,大伍的表情又有些滑稽,仿佛很不能理解似的。



    但一分钟之后,曲江旭就知道为什么手下露出那么一言难尽的表情了。



    经过一段漫长的等待,电话终于接通之后,杜识迎低声咳了一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含着笑意对那边说:“宝贝儿――”



    他说话的语气和声音马上让曲江旭非常恶寒,继而想起杜识迎接手曲氏之后的那些不良风评。不过也是了,他又想,杜识迎最爱乱搞关系,这种情况下,大约找情人帮忙是最稳妥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一个困倦的男声,听声音,那人大约三十上下的年纪。他用非常不耐烦又半睡半醒的语气回道:“大半夜的……干什么?”



    “别生气,亲爱的,”杜识迎游刃有余地安抚说,“深夜一点打电话,还能是什么事儿?我很想你。”



    那边沉默片刻,说道:“…………花言巧语。”



    曲江旭已经要被他闪瞎了,大伍会意地上前踢了杜识迎一脚,省得此人一旦开始调情就没完没了,把“正事”也忘了。



    这一脚不巧正踢在杜识迎肩膀上,他吸了一口凉气,对方闻声有异,又连忙追问道:“怎么了?识迎,你胃病复发了?要么我现在来找你,说了多少遍要按时吃饭,不听医嘱就这下场!”



    “嗯……等下,”杜识迎缓了一阵子,不知为何,撕裂了伤口,语气倒更轻松,他说,“不是胃病,不过也需要你来……”



    “你在哪儿?”李重遇不快不慢地问道,同时向同事打了个手势,那边举起一块写字板,上面写着定位进度快到一半,他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听到那边杜识迎继续说话。



    杜识迎说:“你开车来,开我上回送你的那辆,可以坐下五个人的,从东城的路绕过来,千万不要被别人发现,好吗?”



    “怎么,你又惹了什么祸?飙车翻了还是野外害人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李重遇制造了一阵拿车钥匙起身的动静,说,“我现在立马过来。”



    “嗯,”杜识迎应了一声,虽然听起来无恙,但李重遇总觉得他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然后听到他忽然说,“我爱你。”



    “…………”李重遇顿时愣在原地,晃车钥匙的手腕都僵住了。虽然对于姓杜的来说,这种话大抵是信手拈来,被当做风月场或者别处的强心剂用来用去,但于普通人如李重遇来说,这么慎重而真心的告白,都非常予以重视。



    他呆滞片刻,才渐渐把杜识迎接下来的话听进耳中,他说:“上回去你家,在客厅翻到几张老报纸,无聊的时候,一一地看完了,有个神话故事非常印象深刻。阿波罗追求达芙妮不成,反倒让心上人变成了树叶常青的月桂树,但他依然痴情。”



    “那时候觉得无聊可笑,现在却有一点懂,”杜识迎低声笑着说,“报纸上总刊这种老故事,大约也是警醒我要时刻爱你?”



    “…………”李重遇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杜识迎挂断之前,说:“李先生,请快点来。”雨声一晃而过,通话只剩下一片忙音。李重遇在原地拿着手机怔了很一会儿,听到阙兴在不远处的车上大声地喊:“老大!定位到了他们,最后一分钟……好险!”



    “他们在山脚下,从那条路拐进去!”定位并不非常准确,李重遇这支队又走错了路,只得原路返回,去往其它方向的警队全都被李重遇叫回来,往正确的方向搜寻。雨又大了一些,雨刮清理着挡风玻璃上的密集水珠,探照灯在土路上闪来闪去,把半人高的杂草照得时隐时现。



    李重遇这台车往前开了一小段路,因为大暴雨让道路状况变得非常恶劣,车辆彻底不能再开了,警察们只能下车冒雨往前走。李重遇也跟着下了车,他调度完人,跟廖副队交流了几句,跟着打开手机,给还在警局加班的内勤人员发了一条信息。



    “――找一下叶徽从业以来的所有新闻报道,重点早期和晚期,尽快整合发给我。”



    那边很快回复收到。李重遇则压下帽子,在逐渐肆虐起来的夏雨里,朝不久前定位到的位置方向走过去,一同加入步行的搜寻队列。



    另一边,杜识迎扔了电话,面不改色地说:“李重遇,市中心第一医院胸外科的科室副主任,被誉为‘镇临四把刀’之一,师从镇临大学医学部的著名教授,当然,主要是长得比较合我的口味,身材也很好。”



    曲江旭冷笑了一下,撇开了眼睛,而大伍半信半疑地看着没有异样的杜识迎,又好像隐约听到远处的什么声音,机警地扭开大脑袋,片刻后才扭回来。



    大伍起身,去翻倒的车的后备箱找出了一团挤得看不出原形的破布,又在一打变形的矿泉水里挖出几瓶还没有泄漏的。他把破布盖在曲江旭身上,又拧开了瓶盖,给曲江旭喂了一点水。



    期间,杜识迎开口礼貌地说:“你好,这边也需要一些水分补充。”



    大伍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但曲江旭允许了,他便也懒得多话,把一瓶水扔给这个身份奇怪的花花公子。杜识迎自己拧开了,却没有喝,他把瓶盖盖回去,把矿泉水瓶滚向了刘远丹。



    刘远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打开水瓶小口地喝了两口,她的视线转向模糊的远处,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好像看到那边有光。



    她是镇临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去过第一医院,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胸外科有什么“一把刀”、“两把刀”的姓李的医生。她不明白杜识迎的电话打给了谁,但不知道为何,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盘旋在心底,并不扎实,但确实存在。



    在每次视线的余光扫到杜识迎时,这种感觉尤为确定。



    大伍又给杜识迎扔了一瓶水,也许是因为实在无力,他喝得并不讲究,水珠顺着嘴角滑入脖颈,把本来就湿透的衣服又弄湿。



    他闭了闭眼,一股浓重的倦意缀在眼皮上,但断不能任由自己陷入险境,强烈的意识将他拉扯出来,精神只能摇摇欲坠地挂在疼痛和博弈的刀尖上继续挣扎。



    他想,唯一的好消息是,至少他向李重遇表白了两次。这种情况下,应该很少有人不被打动,这是很重大的一步。



    但非常奇怪的是,杜识迎心里没有出现一丝他预期的反应,诸如运筹帷幄的得意、玩弄人心的自得,什么都没有,而反常的情绪却无比清晰地存在。



    例如他随口说的那句“我很想你”,从虎口的抚摸到话筒里惊讶而平缓的呼吸声,变作具象化的想念,与期冀里可以触碰的温度。



    到这一刻,他才似有所觉到――这句话大概并非一时胡说。



    



    “二表哥。”曲江旭突然开口,打断了杜识迎的思路,他饶有兴趣地用那个称呼,表情非常惹人生厌,连旁观者都看出他脸上的不怀好意。



    杜识迎斜眼看着他,曲江旭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杜识迎则倚在石头旁的灌木丛上,两个人并排靠着,报废的汽车在他们的斜对面,几棵野生的大树伸出的枝叶遮在他们上方,挡了一些雨。



    大伍为了照顾曲江旭,蹲在他的左边,也就是杜识迎和曲江旭之间。杜识迎稍微一侧身,便可以看到大伍监视自己凶恶的眼神,或者他照看曲江旭时贴心的侧脸。



    他莫名地在大伍的侧面,下颌线之下的青筋处停留两秒,而后望向曲江旭,没什么感情地假笑道:“怎么了?九少爷。”



    曲江旭的脸色登时一青,好像内伤加剧,要吐出血似的,他皱了皱眉,被那个称呼恶心到了,说:“杜识迎,我只想跟你叙叙旧,至于吗?”



    “那就请你不要攀亲带故,因为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并不想突然多出一大串亲戚。”杜识迎又伸手摸了一下肩上的匕首,像一种无声的提醒似的。



    曲江旭从他肩上的伤口移开视线,盯着他的眉眼,突兀地说:“我第一回 见你,你好像比现在死气沉沉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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