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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就算了,”李重遇回过头,说,“我九泉之下的姥爷绝对不同意。”



    结完婚的杨顾问掐了蜜月旅行,紧急赶回镇临,成功解密章雨含寄给她母亲的那个u盘,其中有许多文件,音频是时滕与安魏华的,视频则比较不堪。



    应该是章雨含偷偷录下来的,最意外的是,主角除了安魏华和她自己,有时会有别的女孩加入,那些女孩的长相有些眼熟,李重遇看过之后,以超强的记忆力想起,是浮玉山庄里所谓的“祭品”之一。



    证据确凿,加上几个受害女孩的指认,安魏华和他妻子的罪责绝对无法逃脱。更何况他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也失言招了罪行,之后李重遇又提审了许凌夏,她的心理素质比安魏华差很多,对话中更是漏洞百出,真相昭然若揭,李重遇核对事情经过后,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很多。



    一直忙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李重遇刚把救出来的几个女孩信息确认过,廖弛来敲门了,他表情有些怪异,手里拿着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李重遇顿时觉得不妙,廖副队张口说了一句话,他认出是“顾建游”的口型,立马警醒起来,廖弛轻咳一声,把手机递给李重遇说:“李队,有个电话找你。”



    “李队长啊。”顾氏总裁顾建游自来熟地喊道,他的声音听来油腻,李重遇拿远了一点点话筒,假装一无所知地说:“什么事啊顾总?我这边有点忙,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就先挂了啊,三天没睡觉了已经,还等着忙完就去补觉。”



    “哎哎哎,别挂,有事,”顾建游一叠声地说,他阿谀奉承的力气迅速流失了,道,“听说刑侦队出警去抓了一群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节挺严重的,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刚刚才立案。”李重遇道。



    顾建游道:“李队长,我都听说了,抓的人很多。”他顿了顿,又说:“我外甥女是无辜的啊,她一个姑娘家懂得什么?一定是有人陷害她和她丈夫!李队长,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纯洁善良,绝对不会有什么歪心思。听说您还住在福安小区?那地方配不上您,我手头有几栋郊区国外的别墅,周末放假的时候去那游玩休息一下,多放松心情啊,您也不必被这些糟心事坏了精神,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的暗示意味太浓,李重遇一时找不到什么字眼回复,只好保持一阵沉默,这说辞就差明晃晃地告诉李重遇,只要他随便揪一个人出来顶罪,就可以得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顾建游又追加了几句,依旧是暗示他可以得到金钱,或者美人。



    李重遇挂掉电话,去把手机还给廖弛时,廖弛问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烂老头子。”李重遇说,“几个女孩的验伤报告和证词刚刚摆到我桌上,这狗日的一张嘴就说许凌夏是纯真善良,善他奶奶的,老子看着她作的妖。”



    廖弛马上给他开了罐凉茶败火,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重遇喝了一口凉茶,并没有感到火气有多下降,他拧起粗眉想了很久,说,“你们先按程序办下去,顾建游那边我顶着,绝对不能让安魏华和他老婆逍遥法外。”



    这一天他下班前,特地去和安魏华见了一面,安魏华又恢复了淡定自若的表情,还有模有样地要求女警给他送新鲜的水和食物,所有的刑拘者,只有他姿态像拘留所里的大皇帝。



    李重遇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着他,安魏华察觉到警察锐利而冷漠的视线,慢慢偏过头,对眉角疤的警察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



    “――你能拿我怎样?”他好像在说。



    李重遇马上想:“我他妈想揍得你鸡飞蛋炸。”想完就自己觉得不文明,所以没有骂出来。



    昨晚网络上还有相关新闻,今晚再看,一条都没有了,舆论被删得干干净净,广大网民想必也对一个长相不佳四十多岁富二代的罪行没有兴趣,更不会来深究。



    李重遇从业十余年,一向惩恶扬善,只抓坏蛋,还没有抓到过镶金的坏蛋。他为这个两难的境地感到烦躁,天生的性格使然,选择性地暂时把它抛到了脑后。



    他去医院看望救回来的女孩,对照她们一张张曾经贴在寻人启事上的苍白的脸,看着她们缠满绷带的皮肤和对陌生男人惊惧交加的神色,又忍不住把那个念头拔起来。



    去最后一间病房时,李重遇开门之前,听到一道柔和而熟悉的诗朗诵声,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到病床之间,穿着病号服的杜识迎捧着一本精装版书。他低着头,念道:“thou?art ore lovely and ore teperate”



    元夏瑶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捧书的、长而白皙的手。



    李重遇便没有进门,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进去破坏气氛。他待在门口,摸了摸裤兜,掏出烟盒,然后发现裤子干了,但被弄湿的烟并没有干,一捏就碎。



    经过的护士瞪了他一眼,他马上收起烟盒,举起手作投降状。



    “谢谢你。”杜识迎念完那首诗,病房里响起女孩虚弱的声音。



    “救你的人不是我,”杜识迎的声音还是带笑,他好像天生就这样,善于用迎合的语气说话,不过他不知道,这样往往得到的会是厌恶和看轻。



    李重遇想起安魏华夫妇对他一口一个“三流货色”的谩骂,而病房里,杜识迎低笑着安慰女孩,“是无所不能的警察叔叔,所以以后不用再怕。”



    好像听到哭声,应该是女孩在哭,过了一会儿,女孩轻声道:“……嗯。”



    他说:“晚安。”



    除此以外,杜识迎没有过多的话语安抚,但想象中,李重遇觉得他应该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因为他说过安慰要带肢体接触。



    他正无所事事地走着神,忽然有脚步声临近,他才反应到是杜识迎要出来了。



    



    在李重遇反应过来以前,杜识迎已经推开门,走了出来,他夹着那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往左一转,恰好看到准备火速逃离现场的李重遇。



    从昨天到现在,药效解开已经过去超过十个小时,杜识迎终于再一次看到李重遇,事实上,他以为至少要等结案后才能见到他。



    毕竟李重遇是大忙人。



    在病房门口逮到个神色不自然的李重遇,杜识迎倒没有想象中的轻浮反应。他像被诊疗手段暂时地扼制了身上的妖风邪气,只提起嘴角笑了笑,道:“好巧?”



    李重遇:“…………”巧什么巧。



    他们在医院外随便找了个夜晚还营业的大排档,露天的店面,坐在看似油光发亮但被擦得很勤的板凳桌椅上,李重遇熟门熟路地点了烧烤和啤酒,还和店老板热情地聊起来。



    杜识迎先前没有坐下,揣着手高贵冷艳地站在人行道边缘,他旁观和普通人相谈甚欢的李重遇,深觉此人八成就是在这类乌烟的环境中长大,所以举止才这么接地气。



    直到李重遇隔着一小段距离,问他:“杜识迎,吃辣吗?”



    他摇摇头,表情很像一只严肃钻研人类习性的猫。



    然后又想,李重遇是不是没有过女朋友。



    让刚做过洗胃的人吃辣,这么不贴心的人,不配拥有女朋友。



    “你怎么不坐啊?”李重遇提着两打啤酒过来,用脚挪开了一把椅子,他放下啤酒卷起袖子,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然后转向还在缓慢打量四周的杜识迎,说,“需要我请您坐?”



    杜识迎就说:“不用。”然后他挪过来,终于在李重遇对面坐下了,动作很慢,除此之外,从哪里都看不出来他对哪儿有嫌弃。



    周围的摊子上,有情侣或朋友在叙旧聊天,一缕烟慢慢飘入夜空,对面的医院住院大楼灯火通明,车流不多,朗月繁星,路过人间。



    有车子停在医院门口,过了五分钟,提着大包小包的人喜气洋洋地从医院大门出来,车上的人上前迎接,祝贺出院的声音渐渐传过来,杜识迎看到他们脸上都挂着笑。



    他有些出神地盯着,面前轻声一响,又拉回注意力,看到眼前摆着一小盒红色外包装的牛奶,品牌标志上大眼睛的蠢萌娃娃对着自己笑得一脸岁月欢好。



    “啊,我想起来你现在不能喝酒,”李重遇啪地单手开了一罐冰啤酒,说,“那就喝点奶吧。”



    杜识迎本想刻薄一句“我从来不吃罐装食物”,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自己拿过牛奶盒,拆了吸管,戳开口子。



    他们之间好像也不太熟,杜识迎想着,默默地喝了小半盒牛奶,看到李重遇喝空的啤酒已经倒了几个,两人却还都没想起什么可以聊的话题。



    杜识迎倒不是那种惯于冷场的人,只不过他现在不是很想挑起无意义的聊天,况且就这样看着李重遇喝醉也不是完全的没有意思。



    从天上的飞鸟到地上的尘埃,他的视线在全世界游走了一圈,终于落到了李重遇身上。杜识迎犯了老毛病,在心中对陌生人评头论足起来,平心而论,李重遇的外表十分符合杜识迎的审美。他又想,但符合杜识迎审美的人有很多,从来就不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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