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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看着他的书袋,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他想起以前在兰陵,那些师兄们欠下的人情。现在这个欠了他一个“解”的人,自己走到咸阳来了。
他笑了下,随即把那点得意压下去,恢复了秦公子的体面。
李斯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没做过的事。他把手伸到腰间,摸了摸那块玉佩,【那个死结还在,然后他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师弟。”
嬴政点头:“师兄,请进来再说。”
他带李斯走进印刷所。
田仲正带着墨家弟子刻下一期《大秦月报》的版,枣木版,反字,密密麻麻,刻刀在木板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压架旁边堆着今天刚印好的样张,墨还没完全干。
李斯站在压架前,看着那张刚揭下来的纸。田仲正在印第二张,刷墨、覆纸、压印,动作一气呵成。纸揭下来的时候墨迹清晰,和版上刻的一模一样。
李斯伸手摸了摸那张纸,墨有点黏,沾了一点在指尖上,问:“师弟,我来秦国管印刷?”
“印刷是舆论,舆论是权力。”嬴政看着李斯,“《大秦月报》现在是旬报,下个月改周报,以后要改日报。咸阳的识字之人,每天醒来头一件事就是看报纸。到那一天,你管的就不是印刷,是秦国的喉舌。”
李斯听着,他在兰陵学馆管了多年的藏书室,他知道什么叫管。
管竹简是管死物,编册、分类、防潮、防蛀。管印刷是管活物,信息从少府流出去,流到各郡县,流到六国,流到每一个识字之人的案头。每一张纸上印的每一个字,都要有人决定印什么、怎么印、印多少。这个人就是他。
李斯把沾了墨的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站直了身子,向嬴政行了一礼:“斯明白了。”
李斯这是管理者对授命者的承诺。
当晚,李斯住在印刷所后院一间偏房里,房间很小,一张矮案,一张榻,一盏油灯。
他把玉佩解下来,放在案上,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今日入秦,从上蔡之厕鼠,至兰陵之书蠹,今为守仓之人。”
写完,他把纸放在一边,又铺开一张,在纸上画了一个表,印刷所周报排期表,栏目、字数、刻版工期、印刷时间、发运路线,一条一条填进去。
油灯燃到半夜,李斯把排期表填完了。窗外,咸阳的月亮照着少府的冶铁坊和造纸工坊,两个工坊都还亮着灯。
李斯从书箧里翻出一卷空白的竹简,铺开,提起笔,写了四个字:“夫子安否?”
他写完了,又看了看,然后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书箧最底层。这封信他暂时不会寄,等印刷所出了第一期刊物,等他在报纸上署了“楚材”这个名字,再寄。让夫子知道,他的弟子在秦国,做了什么事。
李斯把书箧盖子合上,吹灭油灯。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书箧上。兰陵学馆的藏书室里也有这样的月光,但那里的月光是冷的。咸阳的月光,照在少府工坊的屋檐上,是暖的。
。。。。
驿卒将李斯的信送往咸阳的同时,另一封信从韩国新郑发出。
韩非的信封泥上盖着韩国的印章,字迹工整得近乎偏执。《五蠹》改到第五稿,但韩国无人赏识。
韩非把稿子呈给韩王,韩王没有看。
公子安当众嘲笑他:“口吃之人,焉能著书。”
韩非从来不在人前反驳。他只是回到自己住的那条窄巷子里,把《五蠹》第五稿重新摊开,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口不能言,而笔能诛。”
然后韩非铺开一张新纸,给嬴政写信。他把韩国这一年的弊政、韩王的昏聩、贵族的腐败,一条一条列出来,每条后面都附了法家的解析。这不是诉苦,是作业。师弟说过,让他把韩国看透了再写。
韩非在信末问:“政弟,咸阳还需要我吗?”
两封信同日抵达咸阳。
嬴政在少府印刷所的值房里拆开这两封信,先看李斯的,竹简上只有一句话:“咸阳见。”
他把竹简放在案上,嘴角动了一下,李斯不需要写任何一句软话,他只说咸阳见,他在赴约。
再拆开韩非的信,信很长,字很小,每一笔都用力得像刻上去的。韩非把《五蠹》第五稿附在信里,又把韩国这一年的弊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分析,每一条都附了法家的解析,每一条都能拿来当教材。
信末只有一句话:“政弟,咸阳还需要我吗?”
嬴政把《五蠹》第五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比第四稿更深,更锋利。他把竹简放下,铺开一张新纸。
“师兄,咸阳需要你,但不是现在。韩国不用你,是韩国的损失。你留在韩国,把韩国的弊政、韩王的昏聩、贵族的腐败,全都看在眼里,写在竹简上。等你写完了,带着这些来咸阳。我要的不是一个韩非,是一个看透了韩国的韩非。我们的约定,政没忘。”
两封信同日送出。
。。。
韩非收到回信是在半个月后。
新郑下着雨夹雪,他住的巷子又窄又深,屋檐矮得压着门楣。驿卒把信送到的时候,他正在案边抄《说难》的第六稿,手指冻得握不住笔。
拆开信封,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放在案上。师弟没忘记他们的约定。
韩非铺开竹简,继续写。窗外的雨夹雪下了一整夜,他写到天亮。
那封回信被韩非放在案角,用一方旧砚压着。信纸的边缘在雨夹雪的潮湿里微微发软。
韩非又读了一遍那句:“我要的不是一个韩非,是一个看透了韩国的韩非。”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喉咙。喉咙里卡着太多话,从来都说不出来。
公子安嘲笑他“口吃之人,焉能著书”,韩王没有看他的《五蠹》。他把所有说不出来的话都写成了竹简,但他有时候还是会想,写出来的东西,真的能代替说出口的话吗?
师弟的回答是:能。
师弟说,你留在韩国,看透了,写下来。
师弟说:“我要的是一个看透了韩国的韩非”。
师弟说不需要他说话,他只需要把韩国拆开、剖开、写透。
韩非把信重新摊开,在嬴政那句话,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线,这道线,就是他的回答。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
是夜,099看到了矮案上放着李斯昨天画的那张排期表。栏目、字数、工期、路线,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这是嬴政拿给她看的,099把排期表看了一遍,然后打开备忘录:“李斯入秦,印刷所所长,正式入职。备注:他是荀子门下第一个入秦的弟子,以后还会有第二个。”
“另:嬴政评价他有用但不信任,很精准。但能让一个不信任的人,心甘情愿地熬夜画排期表,比用信任换来的忠诚更值钱。”
099停了一下,光标在“更值钱”后面闪了几下。
“又及:嬴政今天在城门口见到李斯时,他很开心。”
她合上备忘录,想了想,又打开,在最后加了一行:
“再及:李斯是荀子门下。公孙先生的儒家文章已经排上了下一期的三版。等齐国的读书人看到秦国报纸上有儒家专栏的那一天,来咸阳的就不只是墨家和农家了。”
“印刷所印的是信号。”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等回响。”
099合上备忘录,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李斯入秦了,韩非留在韩国继续写。赵姬在农学院管着十七处推广站,许行背着《大秦农技要览》走在去齐国的路上,田仲还在刻版房里守着下一期月报的雕版。
兰陵的银杏叶落了,咸阳的雪还没化。
政儿把这些人都记在他那本记事本上,李斯旁边备注“法”,韩非旁边备注“法 术 势”。当年在兰陵画的那个空白的问号,现在还没有填。但她知道,那个问号旁边写着的“等”字,快被磨平了。
不,不用等了。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印刷所每印一期报纸,那个问号就会淡一点。等齐国的读书人看到秦国报纸上有儒家专栏的那一天,等稷下学宫的辩士们发现他们驳不倒的对象全都去了咸阳的那一天,问号就会变成句号。
一个不需要再等的句号。
次日, 嬴政带李斯见了田仲。
印刷所的值房不大,案上摊着下一期月报的版样,墙上挂着一幅刻版工序图。田仲正蹲在角落磨一把刻刀,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田先生。”嬴政站在门口,“这位是李斯, 荀子门下, 以后印刷所的事务由他调度。”
田仲站起来, 把磨了一半的刻刀放在案上, 他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先开了口:“先生是楚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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