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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绎重重地叹了口气,脚尖轻扫,给他扒拉过去一双短靴,“穿这个。”他侧过脸,做口型说。



    “汤圆。”沈叙小小声地提醒。



    季绎挂掉电话,脾气上来了,抱起汤圆质问道:“汤圆怎么你了?平时不是宝贝得要死啊?”



    汤圆猫仗人势,又喵两声,像在帮腔。



    沈叙蹲下去系鞋带,他说:“粘毛。”



    年夜饭



    林老师两口子住在城西,最早那套房子是季绎他爸单位分的福利房,老小区没电梯,物业也差。等季绎考上大学,家里就置换了如今这套三室高层。



    车位只买了一个,季绎让沈叙把车停在小区外围的公共车位上。沈叙从后备厢拎出礼物,给林老师的丝巾,还有老季的白酒。



    两人并肩往小区里走,沈叙抬头看了眼外墙。小区不新,土黄色外立面常年风吹雨淋,现在看着有点显脏。



    “怎么了?”季绎问他。



    沈叙视线还停在那片褪色的墙面上,轻声道:“你在这里长大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炸过来几声噼里啪啦的脆响,一群半大孩子扎堆在楼下空地上玩摔炮,惊得一只被主人牵着的萨摩耶转身往回奔。



    季绎往沈叙身侧靠了半步,挡在旁边,怕狗狗冲撞到他。



    “没有啦。”季绎扯着他的袖子拐进楼道,“我大学才搬过来。”



    进了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季绎按下楼层键,不自觉地做了两个深呼吸。沈叙双手都提着东西,却还是侧身腾出一只手,轻轻圈住他的手腕,肌肤相贴的温度熨平了季绎心底的焦灼。



    季绎转头看他,金属墙面映出两人挨得很近的影子,他低声用方言逗了句:“噶千色色做啥。”



    沈叙说听不懂,季绎笑着骂他笨蛋。



    一梯四户的老式高层,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贴着春联福字,年味混着楼道里各式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电梯门叮地一声敞开,季绎刚迈步出去,就撞上对门的方阿姨。



    对方拎着垃圾袋正要下楼,一眼瞧见他,热络地招呼:“小季回来啦?”目光扫过季绎空着的双手,又好奇探出头,看向他身后拎满礼盒的沈叙,眼睛一亮:“哟,介标致个小伙子,是你朋友啊?”



    季绎扯出个局促的笑,“是的,方阿姨,过年好。”



    “好好好,你也好,快回去吧。”方阿姨走进电梯,“早上遇到林老师,还说你要带女朋友回来的喏,她急死了呀。”



    季绎面皮发烫,方才压下去的那点不安又向上翻涌。电梯往下去了,沈叙安静地站在旁边,声控灯亮了又熄,季绎轻咳一声,朝自家房门挪了两步,“怕不怕?”他问。



    “不怕。”沈叙回答他。



    门铃声还在响,林忆慧就来开了门,动作很快,大概一直在等。



    门缝里露出她喜气洋洋的脸,“这么啰唆的,爸爸就等着你们来了好烧热菜呢。”她弯腰提出两双崭新的拖鞋,其中一双明显是特意买的,浅粉色,有两只毛茸茸的兔子耳朵。



    季绎让沈叙先进去,带上了门。



    林老师听到关门的响动,抬起头,见到沈叙,笑容还僵在脸上,她又越过两人去看关上的房门,神色微变。



    “这位是?”



    “阿姨好。”沈叙迎着林忆慧的视线,努力地笑了笑。



    玄关狭窄,季绎向前移,自己挡在沈叙身前,“妈,这是沈叙。”他尽量捏着那丝假装的平静,“附一的骨科医生。”



    林忆慧像突然被人抽走了神识,眼神空空落不到实处。客厅的电视在放春晚倒计时的节目,厨房里不知道老季在烧什么,热油滋啦作响。



    热热闹闹的背景音,不合时宜地荡在三人之间。林忆慧嘴角抽动,她的手在空中挥了挥,似乎想驱赶走某种不可能的猜想,“朋友要过来吃饭也不早说,小沈进来坐。”她沉重地拾起那双兔耳朵拖鞋,将它关进鞋柜。



    “妈……”季绎抓住她放在客用拖鞋上的手,嗓音发沉,“就是他。”



    林忆慧的腰还弯着,季绎看到她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两下,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季绎怀疑自己再说下去,对方弓着的脊背就会被压垮。



    他突然有点不忍。



    沈叙把东西放在地上,搭上季绎的手臂,林忆慧仿佛因为这个动作又活过来,“什么意思?”她声音很轻,但伸手隔开了季绎和沈叙的相触。



    她吸了两口气,像在努力压抑自己的失控。“季绎你说清楚。”



    “我们……”



    “你们什么你们!”林忆慧尖声打断他,她眼眶发红,“你不要过年回家发神经。”



    老季拿着锅铲急急忙忙跑出来,他的目光绕着三人转了一圈,“什么事情啦?”



    林忆慧背身走进客厅,她沉默着从桌上抽了张纸巾,老季不明所以,视线在沈叙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季绎身上。



    “我爸爸。”季绎牵着沈叙介绍,“老季,这是沈叙。”



    “叔叔好。”沈叙打招呼。



    “你好你好!”老季很局促,手朝里摆,“先进来坐,快进来。”



    他走到自家老婆身边,蹲下来捏了捏林忆慧的肩膀,“小慧,给客人泡茶,我还烧着菜呢,大过年的这是做什么。”说完又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回了厨房。



    季绎将沈叙安顿在单人座的沙发上,自己在林忆慧旁边坐下,伸长手臂也捞了张纸巾,塞进对方手里。



    “妈妈……”林忆慧的鬓边有几根白发,新长出来的,所以没能被染发剂遮掉,“对不起。”



    林忆慧擦干净眼泪,她不理季绎,直直望向沈叙,“姓沈是吧?”



    “沈叙。”沈叙坐得很端正,季绎看到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幅度很小地来回磋磨。



    “你爸爸妈妈知道吗?”她鼻音很重,声音甚至在颤,但态度温和了不少,“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季绎不发一言地听着,沈叙求助似的给他递了个眼神,季绎轻点了下头,意思是照实说。



    “知道。”沈叙说话从来不会润色,“我们住一起,很久了。”



    林忆慧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眼泪又掉下来。季绎揽住她的肩膀,手忙脚乱地擦。



    “妈,我二十八了,我和沈叙都不是乱来的人。”



    “你们知道什么?”林忆慧推开他,“你们能结婚吗?你们以后能有什么保障?别人怎么看……”



    林忆慧说不下去了,她的眼泪不是反对,是一个母亲的恐惧,恐惧季绎的未来,恐惧世俗的流言蜚语中伤她的孩子。



    “我会对他好的。”沈叙平铺直叙地做保证,“季绎愿意的话……”



    他又在费力组织语言,林忆慧不知道,但幼师的职业习惯让她有耐心等,季绎猜自己的妈妈可能也在等下一个她能去反对的理由。



    “可以做财产赠与公证。”沈叙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没什么表情,最是该表忠心的场面,他的口气还是保持着做病情评估的淡然。



    这话惊到的不止林忆慧,也包括季绎。换个花言巧语的人来说,也就不痛不痒地揭过去了。偏是沈叙,他不善交际说不来漂亮话,正因如此这话的分量压得季绎有几分心悸。



    沉默困在这间不算大的客厅里。



    老季在厨房喊着开饭了,林忆慧平复了一下情绪,起身胡乱地抹了两把脸,“来者是客,先吃饭。”



    菜品丰盛,凉热皆有,圆桌堆不下,还得架着放。正中央是一碟冒着热气八宝饭,别人家都是买成品,但季绎家这道菜从来都是林忆慧亲手做,往年核桃仁里会混点花生碎,林老师说更香,今年没有。



    季绎带着沈叙落座,老季解掉围裙,从酒柜里拿了瓶茅台出来。



    “小沈会喝吗?”他问。



    沈叙刚接过季绎拿给他的碗筷,闻言抬头,“可以。”



    林忆慧夹了块鱼肉,低头仔细挑鱼刺,季绎倒了杯椰子汁推过去,“林老师,过年好。”



    他讨好地举着杯子。



    林忆慧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季绎碗里,端着杯子和他轻碰了一下,她没看季绎也没说话,默默咽了口饮料。



    一直以来季绎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小孩,按部就班地读书长大,做得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初中暑假,关起门来打了几个通宵的游戏。



    老季两口子从来没在他身上操过什么心。学习不用催,待人懂分寸,工作体面稳定,逢年过节亲戚围着夸懂事。



    所以季绎知道今天带给林忆慧的冲击有多大,欺瞒可以填补这个家庭的隔阂和裂缝,可季绎做不到,做不到让沈叙藏在暗处,自己求一份虚假的安宁平和。



    老季给两人满上白酒,玻璃杯碰撞发出轻响,“小沈,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



    林忆慧终于抬眼,视线掠过沈叙的侧脸,又落到季绎和他挨在一起的肩膀上。



    “你们还年轻……”她嗓子哑得厉害,喃喃道,“你们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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