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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焕将枯花放回原处,指尖拂过花瓣。
三年前。隆昌二十四年,三月十五。
子时。
她终于转身,隔着十步的距离看向花颂声。灯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殿下。”
姬焕停在御案前,伸手拿起案上一物。那是一朵干枯的花,花瓣褪尽了颜色,只余枯黄的脉络,却被小心翼翼地压平,保存得极为完好。
姬焕站在殿中央,一身玄色深衣,以朱红为缘,腰束大带,佩白玉双珩。这是大周皇太子的朝服规制——而她不过是个刚满十五岁的皇长女。
可懂得太晚了。
姬焕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姬焕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痕迹印在皮肤上,无论她怎么擦都擦不掉。
花颂声浑身一震。
大周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一场及笄礼。
三日前,礼部呈上的仪注被皇帝姬鸿当朝掷回,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礼部尚书战战兢兢跪在丹墀下,听皇帝冷声道:“朕的长女,及笄之礼当按皇太子规格办,礼部若再拿寻常公主的旧例来敷衍,你这尚书也不必做了。”
“殿下留着一朵枯花做什么。”花颂声别过脸,声音硬了几分。
“十三不好,”少女的声音清冷如玉,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你从前叫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后来老帅被石松害死,她被自己人陷害,成了周国的阶下囚。姜辰找到她时,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痛快一死。可那个站在姜辰身后、一身素衣的少女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既都知道,”剑尖缓缓垂下,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为何不杀我?”
她收回手,指腹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只是梁国军营里一个无名小卒时,老帅问她:十三,你这一生想求什么?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姬焕转身,大步走向殿门,素白中衣的下摆拂过花颂声的膝盖,“……然后活着回来。”
“阿芙蓉,性味酸涩,专入命门,其毒甚乌头。”她说,“你既知我是周国皇太女,也当知我这一生——每一言、每一行,俱是深思熟虑后的决策。”
“我这一生只犯过一次错。”
殿中静得可怕。花颂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得像梁国战鼓。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颂声打断了她。
于是今日,太和殿金钟九响,百官朝贺。
“殿下。”花颂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我……”
花颂声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那柄曾斩敌无数的剑横在脚边,映着烛火,映着她颤抖的肩。
殿外,更鼓再响。
她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吾卫统领的声音穿透殿门:“殿下!北疆八百里加急!梁国华蒙亲率大军,已破雁门关!”
太和殿。
彼时她不懂,为何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太女,要费心为一个阶下囚恢复本名。
她答得痛快:求个痛快。
花颂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太极殿中。
“名为花颂声。”
“颂声。花颂声。”
她走向花颂声,脚步不急不缓。花颂声下意识后退,背脊撞上了殿中蟠金柱,退无可退。姬焕在她面前站定,抬手——花颂声以为她要夺剑,却见她只是伸手,用指尖擦去了自己下颌上溅到的一滴血。
而花颂声知道,她此生再也逃不出这座宫城了。
“这是你第一日来东宫时,插在我书案瓶中的。”
殿门洞开,夜风灌入,四十九盏长明灯同时摇曳。姬焕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脚步声沉稳有力,步步如棋落。
“罪臣……花十三。”
新的一天开始了。大周第一位女帝将在今日登基。
及笄之礼
后来她懂了。
“颂声。”少女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好名字。以后你就叫花颂声。”
她想起姬焕方才的话:我这一生只犯过一次错,名为花颂声。
花颂声认出来了。那是一朵阿芙蓉,当年她随手从宫墙根下摘的野花,带着刺,她摘的时候还被扎了手。彼时她满心都是伺机刺杀这个周国皇太女的算计,插花不过是为了让姬焕以为自己粗中有细、可以亲近。
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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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让她活到了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