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2/2)
&esp;&esp;他们没有起身，也没有张望，满座喧哗，独他们二人安坐，仿佛太子府中的火光不过是宴席上的一场余兴节目。
&esp;&esp;侍卫们排成长龙传递水桶，浓烟从门窗里滚滚涌出，把半边庭院的粉墙都熏成了黑色。
&esp;&esp;他低头看着，终于发觉自己一直都是那个站在洛水之滨痴痴望着神女远去的凡人。
&esp;&esp;魏聿和李长策还坐在原处。
&esp;&esp;“殿下？”于敏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惶恐。
&esp;&esp;那些画上有他描摹了无数遍的身影，全都是魏聿，全都是他不能宣之于口的太子妃。
&esp;&esp;就在齐徽晏转身回望时，李长策暂停了和魏聿的闲谈，侧过头，与齐徽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esp;&esp;齐徽晏蹲下身，把手伸进那堆湿漉漉的灰烬里。绢帛烧尽之后只剩下残片，指尖一碰便碎成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esp;&esp;待人走后，魏聿才问李长策，“这就是你说的热闹？”
&esp;&esp;他说着，似笑非笑地抬了抬自己被茶泼湿的袍角，“连件干衣裳也来不及换，是我失仪了。”
&esp;&esp;几个人笑着打圆场，说这仆从怕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回头太子殿下好好训诫便是，不值当为这等小事坏了兴致。
&esp;&esp;齐徽晏这下子顾不上打圆场了，立时撂下酒杯，带着几个亲随匆匆就要朝书房的方向赶去。
&esp;&esp;走出太子府的大门，门口的魏府马车还在等，车夫正打盹，听见脚步声赶紧跳起来撩开车帘。李长策扶着魏聿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顺手把车帘放下来，把满府的慌乱挡在了外面。
&esp;&esp;只一眼魏聿就瞧出来，这哪里是失仪，分明是坏事干完了，溜达回来炫耀呢。
&esp;&esp;一头猛虎身后，正盘着一条吐信子的毒蛇。
&esp;&esp;满座宾客齐齐变色，纷纷起身，伸长了脖子朝起火的方向张望，看见一阵黑烟飘起。
&esp;&esp;齐徽晏被这一声轻唤拉回了心神，一片焦黑的碎屑从他指间飘落，落在身边的小水洼里，无声地沉了下去。
&esp;&esp;齐徽晏止不住地又痴了，放声大笑了起来，身体往前一倾，双手撑在那堆焦黑的废墟上，掌心按在碎瓷和炭灰之间，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esp;&esp;待到火势被扑灭，齐徽晏忽然推开挡在面前的侍从，踉跄着跨进被烧得七零八落的门框，跌跌撞撞地走向被烧焦的书架和碎了一地的青瓷画缸。
&esp;&esp;齐徽晏赶到书房时，火势正汹涌。
&esp;&esp;隔着烟波浩渺，以为伸手就能触到那片衣袂，可烟波散尽之后，洛水还是洛水，神女还是神女，他还是在岸的这一边，什么都没有握住。
&esp;&esp;这是父皇欠他的，父皇把所有防备和疑心给了他，把偏爱和纵容都给了魏聿，那就用魏聿来还。
&esp;&esp;魏聿没有参与这阵劝和的笑声，他偏过头看了李长策一眼，李长策朝魏聿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很是无辜。
&esp;&esp;两个人并肩朝水榭外走去，书房的火光越烧越亮
&esp;&esp;紧随其后的，被李长策挡住半个身子的魏聿也侧过了身，只露了半张脸，一道目光。
&esp;&esp;齐徽晏跪在那堆焦黑的灰烬面前，手指在灰堆里翻找，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灰，碎瓷片划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和灰烬混在一起，他也不觉得疼。
&esp;&esp;戏台上的唱曲声戛然而止，那扮书生的伶人举着折扇愣在台上，不知该继续唱还是该跑。
&esp;&esp;他把这些画锁在书房里，日日夜夜对着，一笔一笔画了那么多年，如今都成了灰了。
&esp;&esp;李长策起身，朝魏聿伸出手，“咱们走吧，这宴席怕是开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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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这个念头如寒水灌顶，齐徽晏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慌忙转身，头也不回地朝书房方向疾步而去。
&esp;&esp;缸里的几十轴画卷已经烧成了炭黑色的残骸，只剩下几根没烧尽的轴杆歪歪斜斜地掉在灰烬里。
&esp;&esp;齐徽晏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连一小片带着颜色的绢角都没剩下。
&esp;&esp;这话落在众人耳中，仆从待客不周，搁在谁家都是会有的事，何况太子府今日宾客如云，出了岔子也情有可原。
&esp;&esp;跨出水榭时，齐徽晏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一对师徒。
&esp;&esp;就在这时，齐徽晏也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正打算对李长策说几句场面话，把刚才的事圆过去时，一个侍从忽然跌跌撞撞地冲进水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殿下，书房走水了，火已经窜上房梁了！”
&esp;&esp;齐徽晏笑意勉强，“竟有此事？孤定查个清楚，严惩不贷。”
&esp;&esp;他这样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得久了，便觉得这是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