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2/2)
“怎么能故意印错成这样呢?一看就是被人做了手脚啊。”
这些人是儒生,是天底下最会作文章,最能笔下生花的聪明人,所有借口就像是拙劣的纸糊灯笼。
谢临目送衙门的人将郑氏印书坊相关人等扣走,善书作为证据留存封箱,才顺着旁边一座小山石阶往上。他踏过青绿苔痕,带着轻得没有重量的女鬼,隐没入山道之中。
谢临带着清和,还有秦相公府上的长史赶到,再往后,是一队腰悬佩刀的府衙差役。
“程文耀,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你怎么敢!”
潭边绿树成荫,清凉幽静中,有流水淙淙之声,偏无摄魂铃音。
念及此处,程文耀把那身富贵气太过,太招摇的衣袍换下,换了身颜色更雅致的,重整衣冠就要出发了。
他抬头望去,程素心原来就藏在这集会之中,远远地看着他。
阿珠攀着谢临的后背,探出脑袋四处看,并没有找到冲虚凶神恶煞的身影。
谢临自袖中抽出一本黑皮册子,掷在郑鸿声脚下,“郑东家若真不知情,户部和太学那些官员的门槛,难道是他一个人能跨得进去的?”
“这,怎么回事啊?”
“相国寺底下的山涧碧月潭,东家听说,已经赶过去了。”
“程姑娘不见了,一大早就不见了,最近书坊里头人人忙得脚后跟打转,谁也没留意她跑哪里去了。”
程文耀抵达之时,恰好走完了前面冗长琐碎的经义论辩与诗词评弹。
程文耀手抖着,翻开书册,大儒的声音还在继续。
皇城衙门的差役涌上来,锁链声声响在耳边。
程文耀不知心中升腾,怎么也压不下去的不安从何而来,只能解释为梦见父亲魂魄被收的影响。
郑鸿声赶去了,他作为二管事以及程家后人,怎么能错过?
是了,碧月潭。
“冲虚道人早到了,你搂紧些,莫随便撒手。 ”
有位大儒抚须,缓缓念出卷末的内容,然而停顿了片刻,再出口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怪异,“……然郑氏行险,先设博戏之局,陷程氏长子于巨债,再设代印骗局,及书成,反诬程氏盗印,借官府之威势,夺程家之基业,鸠占鹊巢,其心可诛。”
“还是好好查一查吧,秦相公一片善心,少时寒窗苦读,如今身居高位不忘我们这些学子,断然不能被辜负了。”
他想夺走大儒手中的善书,然而举目四顾,人人手里都有一本,“定是有人嫉妒郑氏承印善书,暗中买通了刻工,故意雕了这块废版混入其中。诸位明鉴,上头说的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相府的长史没有谢临客气,也没有这份好耐心,“什么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我带着官差从你书坊明明白白搜出来的,相爷一片好心,你们倒是狗胆包天,还啰唆什么?大人,赶紧都把他们扣下啊!”
议论声四起。
“是我阿妹,她不满我接任了程氏书坊。她技艺不精,本就不是我父亲心目中的传人,却因父亲病逝而性情发狂,暗中破坏善书印发。这末页上面字迹深浅不一,排布凌乱,就是她神志失常、胡言乱语的证据。”
礼官唱喏着,几个朱青服饰的胥吏把郑氏承印的“精校版”善书分发到了每一位官员和儒生的手中。程文耀站到了郑鸿声身侧,敛眉做出一副恭顺谦卑的表情。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圆领灰袍,同她跟父亲学习雕刻时那样,头发全部梳起来,扎了个男人似的发髻,脸上脂粉未施,干干净净,一双手也是干干净净的。
程文耀被押着带走,脸上火辣辣的,可能是郑鸿声那一巴掌打的,也可能是现场那么多道目光刺的,其中一道目光尤为强烈。
“印错了吧?”
程文耀怎么辩得过这些人。
“郑东家这推脱之词,未免太轻巧了。”
无数双眼睛,无数双手,都像是统一被操控的木偶人似的,齐刷刷的默契。
“……郑氏承印,以彰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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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情如何,老夫不敢妄下论断,但这句技艺不精,却很欠妥当。”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事?”
“文人集会在什么地方?我去一趟。”
程文耀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前一晚还在摘星楼同他推杯换盏的郑鸿声。
“副版上写得明白,上下打点,疏通关节。”
副手还跟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碧月潭每逢三月,就办一次文人集会,高官显贵、大儒名士、太学生皆汇聚于此,实在是不怪秦相公催得这么急,这个是树立威望的好机会。郑家作为真正的承印,怎么着也要去沾一沾光的。
旁边一位常年鉴赏古籍,颇负盛名的老学究摸了摸胡须,看向程文耀的眼神有一丝悲悯:“程公子,你再认真看看?身为程家长子,鉴别刻字好坏应是必须有的本领。这功德页略显狂草,但雕工精湛,颇有书法神韵,依老夫拙见,是难得一遇的好技艺。”
无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外围传来。
郑鸿声面皮抽动,盯着那账册仍不死心,勉强露出一个笑:
程文耀皱眉,“叫人去找,尤其是被封了的程氏书坊里头,其余的,等我回来再说。”
“我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吧。”
“……今相府下拨钱币,期印善书数万册,以赠天下学子。郑氏暗结度支、押运之吏,贿以重金,伪造交收印信,以次充好,虚冒册数,预谋行贿之名录,具载如下:户部赵书廉、高飞……”
“这是污蔑,有人在陷害!”
“谢大人,一本不知从哪落出来的黑皮册子,随便写上几个官员的名字,就能定老朽的罪了?”
“但这上面……所列各部官员名录、受贿数额,精确无比,哪个刻工敢行这种污蔑官员之事啊?蹲大牢的。”
“谢临,你说冲虚道人会来吗?他还会把程老丈的魂魄放出来吗?”
程文耀的眼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让他心头狂跳的字句。
一声暴喝,伴随着重重的耳光,把他打得耳鸣目眩,原本坐在前席的郑鸿声痛心疾首,“我看在程老丈份上,让原来的老师傅们跟着你,将善书刻印一事交托于你,你竟然敢暗中克扣,坏我郑氏名声!”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书页被哗啦啦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