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天地赌一掷(九)(1/2)

    天地赌一掷(九)

    许多人会问, 中青城破那一日死伤近千,日后的鬼王错怀慈杀了多少人?

    而事实上,错怀慈那日亲手杀的不过四人, 甚至不如大多数的低境魔物。

    绝大多数人死在他破城的那一瞬。

    那一拳黑雪纷扬, 阵眼上的灵石应声碎裂, 似琉璃灯的灯罩一般自天边散落, 消失。

    狂风在刹那席卷城中主道,连带着主道上的人群也被高高扬起,重重摔下,死前甚至没能发出一声痛呼。碎裂的城门、城墙、被吹垮的楼房,或碾压或打穿了一个又一个人, 城东最近的坊市在那一瞬间便形如炼狱!

    陆不尽把剑猛地插进台下, 千钧一发之际稳住了身形, 没有被吹翻下台;而城门边的春悯已经被骤然荡开三里地去,手中剑式忽起, 自那狂风中寻得风眼刺破, 甩剑俯身, 落在了稍远一处未被掀翻的屋顶上。

    旭日初升,祟群像是自那朝阳中涌来。

    似江川入海。

    春悯忽而觉得视线开始模糊。

    他知晓自己此时应该做些什么, 再把这些祟物赶出去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手边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一种突如其来的却麻痹着他的神经,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周遭的惨叫也在变得越发遥远, 他眼见着天在降落,一朵白云朝他飘来。

    那不是白云。

    春悯最后想起。

    那是他自己。

    “你在这里?”他说, “你不应该在这里。”

    而后却又笑道:“无妨,相逢便是缘分,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春悯摇了摇头:“不是今日,也不是您。”

    黑色的雪还在下,很慢,很慢,只有这时才能看清,那不是雪,而是被烧焦的纸屑。

    天地如一池静水,安静无比,辽阔无比,将死之人的痛苦被无限地拉长,离弦之箭始终没有刺入那妖兽惊恐的眼中,纸屑凝滞在空中,逃窜的飞鸟如水墨挥就而成,永远地留在画卷的一角。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他问,“莫非是来阻止我的?”

    春悯再一次摇了摇头:“不是今日。”

    “上一次见你还是三年前,你李代桃僵在城中的小动作我都知道,但我不曾怪过你,因为你还太小了。”他朝着空中悬落的纸屑吹了口气,“可你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春悯不答。

    “烂岁。”他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骨。”

    “我不是烂岁。”春悯道,“我叫春悯。”

    “俗人名叫来做什么?你在人间辗转千万年,作为魂魄投过千万人家,有过千百姓名,一个个叫来有何意义?”

    “我叫春悯。”

    “为何——”

    “春悯。”

    “……”

    “春悯。”

    “……好好好,春悯,春悯。”他无奈地摇摇头,“快些让开吧,你可不能死在这里。”

    “那谁会死在这里?”

    “除了芒的哥哥,大概所有都——”

    铎铃声如破阵之矢穿过祟潮而来,这缓慢得近乎停滞的天地间,那悠长的铃声亦被拉长,似一颗在不断坠落的银铃。

    他骤然回头,身披的白布旋转,扫开了周身一片的纸屑,如花瓣边缘被火烧过的一朵栀子。

    “调时。”春悯略略歪过脑袋,“您该走了。”

    那铎铃是边獒的灵狼所佩!唯有将军的坐骑灵狼,方能有此殊荣!

    调时愕然回首:“你骗我。”

    春悯点头:“不错。”

    “你骗我?”调时茫然不解,模样甚至像个孩子般困惑,“你告知我的将来有多少是假话?”

    春悯不答。

    第一片纸屑落地,调时的双眼渐渐爬上了血丝:“你为何要骗我?”

    “您嗜杀成性。”春悯说,“我如何相帮?”

    “杀谁?”

    “人。”

    “人又如何?”

    鲜血蓄满了调时的眼眶。

    “踏着我们的血肉飞升的一群牲畜,天道的造物,你为何要帮他们?”

    “您还要继续吗?”春悯转而望天,只见阴云在渐渐聚拢,“天道这便要找到我们了。”

    “烂岁!”

    “我叫春悯。”春悯说,“我早已选择为人,那便有人的活法。”

    阴云密布,闪烁的白光在那乌云间似游龙般穿行。一滴血自调时的眼眶里流下,纸屑飘得更快了,他身躯中无时无刻不在惩戒他的劫难似乎与天雷在遥遥呼应。

    边獒的矮脚马穿过了城门。

    调时深深地吸了口气,抛下了自己的伞,随后吐气,张开双手望向天空。

    “……你如今能看到多少?”

    “不多,和您的调时一样,一旦用了便会被天道看见。”

    “但你还是要帮他们。”

    “不错。”

    “……你也好,芒也罢,你们离人太近了,竟也变得如人这般狡诈,可怖,怜悯,仁慈,自相矛盾。”

    周围的喧嚣声渐起,戍边将军的坐骑扑向了最近的妖兽,紧随其后的灵兽们驮着边獒的将士涌进这满目疮痍的城中,守城的陆不尽见状大喜,骤然点燃了信烟,随后御剑高飞,长剑直指去往了盘愚殿的错怀慈!

    “下次见面。”调时望着朝他劈来的白光,“就该是你死我活之时了。”

    静室里隐约有人在哭。

    春悯闻到了些许的焦味,他慢慢睁开眼,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痛,手脚还有些不听使唤,简直像是自己被雷劈过一样。

    他缓了许久,慢慢坐起身来。发现靠窗的小桌边坐着人,他眯了眯眼,奇道:“齐居贤?”

    齐居贤正在看书,手边是一杯清茶,窗外院子银装素裹,雀鸟腾跃,麻雀在台上的积雪留下细细的三岔脚印,小树枝样的长在那里,一派协和安宁的景象。

    春悯几乎以为自己升天了。

    “你醒了。”齐居贤合上书页,将那书放在了一旁,“身体可好些了?”

    “……还行,就是有点疼。”春悯说,“我怎么了?”

    “被雷劈了。”

    齐居贤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歧义,调整道:“忽有一天雷至,不偏不倚落在了你头上,险些坏了你的经脉,好在边獒的随军中有了不得的医修,妙手回春,你躺了五日,总算是转醒了,还需再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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