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寒山无崎的溯洄(上)(2/2)
信息如波澜壮阔的海般朝他扑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在他心底脱缰,他发觉自己变得很小很小,但不是站在树前和田地里,他又感觉自己正在像气球一样膨胀,不知何时就会砰地炸开。
寒山无崎左右张望,最终抬起脑袋,发现它们都挂在料理台上面,他琢磨片刻,打开了床边的行李箱,将里面的物品全部取出,再将它推至料理台边。
他望着醉酒后跑来跟自己抱怨父子关系的寒山柳吉,恨不得一拳头把这家伙打清醒。
高度仍然不够,他放上书,又拉来椅子,拼凑出一座臃肿而脆弱的梯子,他小心地爬上去,手搭在狭小的料理台上,膝盖随后也压了上去,他伸手努力去够盘子,前倾的身子微晃,像是一片负着巨大水珠、颤动着的树叶。
……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地板上的垃圾袋已经消失不见,一个烤箱摆着,后头拽着一条黑蛇般的长线。
洗净盘筷,水流声止住,但世界再也安静不下去了,他听见窸窣与电流的嗡响,听见电车的鸣笛,听见人们的交谈声,听见鸟叫。
……
城市占满了他的视野,钢筋和混凝土制成的庞然巨物们压迫着大地,玻璃幕墙闪烁着强光,像无数双俯视着的、冰冷的眼睛。
阿列克谢深知这点,但他万万没想到——
他一边消化着这份新鲜的体验,一边收拾起餐具,他踩上箱子和书本,水流哗啦啦落下,有生命般拂过手腕和指尖,他蓦地蹦下梯子,踮着脚将房门打开。
半年,整整半年!这家伙都把无崎接到东京待了半年多了!居然一个字都没跟自己提过!
过了几个冬天,在一个湿答答的阴天里,寒山千枝子过世了,又过了几天,寒山柳吉将寒山无崎接去了东京。
多聪明的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跟……
回过神来时,眼前的盘子已经一干二净。
半梦半醒间,他总是被挤到角落,贴着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木墙醒来,然后转了九十度,面朝着天花板继续睡。
他有些着迷地望着金黄面皮的鼓胀,直到一声刺耳的叮声响起,他想起手套、筷子和盘子。
就这副德性,谁能把你当成父亲。
十几秒后,他起身,从冰箱里翻出了冷冻的披萨,将其放到烤盘上,按序点了两三个按钮,烤箱便滋滋运转起来。
他冷不丁回忆起昨夜疲倦而诡谲的路途,吵闹的音乐、拥挤的广告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映照着天空和城市,黑夜仿佛变成白天,而那些夹缝处的小巷却又显得如此阴森和寂寥。
他走至窗边,电线上的麻雀却立刻扇动翅膀飞走,他推来梯子,手搭上窗沿,没在意抹上的灰,直直地望向远方。
寒山千枝子偶尔会觉得无崎能理解自己,他能用一种属于孩童的直觉感觉到自己的清闲、忙碌和心情,他只会在自己高兴或是感到寂寞时做那些惹人头疼的事。
一种奇特而丰富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面饼是松软的,边缘却是酥脆的,火腿、豆子和甜椒被嚼碎,口感也各不相同,舌头能尝出咸味、甜味和奶香味,有时咸味更重,有时甜味更重……
男孩按上开关,橙色的灯光忽然亮起,照着他的下巴,他眼睛似乎也跟着一亮,手指按了数次,灯光亮起又熄灭。
他将这些东西搬下梯子,拉走椅子,却没有复原行李箱和书,他之后还要踩着它洗盘子和筷子,洗手台也高,或许还得把它推过去。
灯泡闪烁,时暗时亮,窗帘随意地拉了一半,微弱的自然光线穿过栏杆和玻璃;地板老旧,餐桌上压着小山般的杯面和一个生锈的热水壶,料理台下则堆着垃圾袋,有一股酱料包和空气清新剂混杂在一起的臭味,料理台的上方挂满了覆着灰尘的东西,墙壁摇摇欲坠,有一台冰箱也靠在墙边,冰箱门上贴着日历;床不是榻榻米,上方的被子裹成一团,下方的那片空间却黑洞洞的,里面仿佛藏着一只黑色的怪物;卫生间的瓷砖发黄,洗手台很高,狭窄的浴缸里有着数道裂缝,水管与两个口子相连,起伏的褶皱像是狰狞的呼吸……
他拿下盘子,重量拽着他的手斜坠到水槽边,发出砰隆的巨响,他缓了缓,再次抬起发红的右手,扯出筷子,打下了抹布和手套。
“我累啦。”她将男孩抱出被炉。
把披萨挪位又是一番折腾,他将烫到的手指放在书里夹了一会儿,才开始吃午饭。
“学校里的老师……那种……”寒山柳吉咕噜咕噜喝完水,也委屈地把水杯砸了下来,“只有遇到了不懂的问题,他才会问我……其他时候都不会主动找我沟通,我想和他互动一下,他也特别冷淡!一副和我不熟的样子……”
在工作之外,寒山柳吉一直都不太靠谱。
寒山无崎离开,片刻又抱着另一本书回来,钻进了被炉的另一边。
恍惚间,寒山千枝子颤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她嘴角扬起,牵动皱纹,她跟着男孩念了起来,吐词清晰而迅速,最后反倒是男孩慢她一步读完。
寒山无崎回想着寒山柳吉的介绍,又单独探索了一遍屋子,肚子饿了,就准备按父亲的话制作食物。
“不对,”寒山无崎却是低头,他手拍上那行字,认真而缓慢念道,“是——我骑在爸爸肩上对动物们大叫……”
阿列克谢叹了口气,将凉白开响亮地砸在茶几上:“那他把你当什么了?”
寒山柳吉烂泥般瘫在沙发里,浑身通红,嘴上还在不停哼哼:“哎呀…无崎…无崎完全不把我当爸爸!他也太、太…他把我当…”
寒山千枝子凝望着黑白的画,翕动的嘴唇忽然紧闭,怀里的男孩迟迟未听见她开口,疑惑地仰起头来,千枝子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无崎想爸爸了吗?”
出租屋很小,而且很脏。
他看书、发呆、加热披萨,反反复复,每次都在二十一点前耐不住困意,疲惫地躺到床上。
然而淙淙的溪流瞬间干枯,河床开裂,一条狭窄而陡峭的楼梯从他的脚下冒出,向下不断延伸,融入到无尽的黑暗之中,他退回屋内。
嘴里忽然变得单调而空落落的,像是结束了从村口到家的旅途。
寒山无崎努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思绪挣脱掉信息的海洋,回到了出租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