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1/3)

    时毓缓缓站起来。

    虞衡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瞳孔骤然敛缩。

    时毓一步步朝他走来。

    熟悉的气息中夹杂着一丝陌生的味道,劈头盖脸地将他笼罩。

    她走路的姿势不复往日轻盈利落,有点笨笨的。

    她不施脂粉, 皮肤却比之前更白皙细腻,像在玉液琼浆中浸泡过,不曾受过一丝风霜。

    可她怎么如此清瘦?

    脸颊清瘦单薄,下颌线条锋利纤细, 几乎要削尖。

    本来不算太大的眼睛, 挂在瘦削的脸上,大的有些失调。

    虞衡记得其他孕妇怀孕期间都会长胖。

    有一次他回府早,无意撞见在花园散步的长孙贤, 惊讶于那么瘦小的人,只怀个孩子竟能胖成个球一样。

    只有她瘦了。

    “殿下……”时毓的眼睛亦死死黏在他身上。人未近,泪先流, 咸涩的泪水淌进口中,满嘴苦涩。

    她惦记着战报中所说的重伤, 颤巍巍地抬起手, 想要抚上他的脸庞:“你伤在何处?”

    虞衡猛地扭过头, 拔剑指向她:“别靠近孤……”

    他多想抱住她。

    从离开京城的第一天起, 他每天最盼望的事, 便是回到她身边, 抱她坐在膝上,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兵败谢襄那一役, 他曾质问自己, 莫非是因心中有了牵挂,日日思归,才失了往日的果敢决绝, 以致兵败受挫?

    后来他诱谢襄大军入长安城,浴血奋战三日三夜,终是推翻了这念头。

    妻儿绝非牵绊,而是他最大的支撑。若非念着家中有妻儿等候,他哪能不眠不休地杀上三日三夜,仍不知疲倦?

    那些抓心挠肺的期待,已在归途中消磨殆尽。

    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滋生的恐惧与痛苦,在随后四天五夜的煎熬中野蛮生长,最终在看到她端坐龙椅的刹那,化作一柄利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真恨不得自己已死在战场上。

    这样便不必面对她这般残忍无情的背叛。

    走之前,他想过最坏的结果,便是时毓终成食虞异星,待他抽身离去,便倾覆大虞江山。

    当时他想,若真有那一日,亦是天命使然,更是他步步纵容所致,怨不得她。

    纵使谶言悬顶,倾国阴影笼罩心头,他依旧力排众议推她监国,把朝政和兵符都交到她手中,只为护她万全。

    是他,在失去大虞和失去她之间,选择了前者。

    他想着,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倾力一战,夺回大虞,也夺回她。纵使兵败身死,也算以身殉国,得以面对泉下父兄。

    万不料,结局远比他预想中的要残酷难堪百倍。

    她不仅要权,更弃他如敝屣!

    以改嫁他亲侄的方式坐上龙椅,决绝斩断二人情分,半点不顾及他的尊严体面,更夺走他期盼半生的子嗣,让他沦为天下笑柄,乃至古往今来最荒唐的输家。

    便是谢襄赢了,至多凌迟活刮,断不会如此折辱他!

    虞衡脑中似有千钧雷霆炸裂,极致的怒恨和痛苦化作沸油泼进烈火,焚得他神魂皆痛、理智尽失。他举起那把杀人无数的刀,对准时毓的心口,步步逼近。

    满殿的太监宫女皆骇得面无人色。有人失声惊叫,有人噗通跪下,抖如筛糠,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高内侍最先鼓起勇气,连滚带爬扑到虞衡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娘娘她有身孕,经不起……”

    话音未落,虞衡飞起一脚,高内侍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口吐鲜血,半晌爬不起来。

    余下宫人顿时噤若寒蝉,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虞衡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时毓,面部肌肉紧绷到极致,宛如一张拉至满弦的弓,只要一点点外力,便会崩断。

    “皇后当真称得上古往今来第一枭雄。为揽权登顶,屈身忍辱,为达目的,更可弃情抛义!带孕改嫁,丝毫不惧世人唾骂、遗臭千古!孤自诩精于识人,与你相知三年,同榻共枕无数次,竟不知你是这样了不得的人物。汝城府之深、心性之狠,纵是乱世奸雄曹操,也要甘拜下风。”

    时毓双手轻颤,呼吸渐促,泪水已蓄满眼眶。随着虞衡步步逼近,她连连后退,一步一摇头:“虞衡,你冷静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皇后如今贵不可言,竟连孤的名讳也敢直呼了。”虞衡冷笑一声,周身气势愈发骇人,脚步不停,压迫感如百丈狂浪倾覆而下。

    “你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吧?从你登台献艺那刻起,便暗藏宏图野心,从此步步为营,短短三年便凌驾于孤之上。你是不是想让孤给你跪下?”

    “不!这一切并非我本意!殿下出征前我便说过,我绝不会乘虚而入,我只想为殿下守住大虞!”

    “是啊——”虞衡拖长了尾音,刀尖微颤,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你惯会哄人,初见孤时便炽烈表白,谎称痴迷于孤,孤竟鬼迷心窍得信了!更可恨的是,可恨孤被你骗了无数次仍执迷不悟!这三年来,你在孤身边忍辱负重,佯装动情,很是辛苦吧?你将孤玩弄于股掌之间,冷眼旁观孤步步沉沦,把大虞江山拱手奉上,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时毓已退至御案,无可再退。他与她之间,只有一臂一到的距离。

    他提刀,用刀尖挑起时毓下巴,被怒恨蒙蔽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凄然,连嗓音也带上了几不可察的颤抖:“你究竟有没有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时毓眼里闪过一抹刺痛,她闭上眼,咽下苦涩,轻声道:“自我们在菱叶洲共生死,我对殿下便是一片真心。”

    “骗子!无耻的骗子!此时此刻你竟还在做戏!你怕什么?你肚子里揣着孤的孩子,你笃定孤杀不得你,才敢如此放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刀锋一偏猛地朝御案劈下,御案瞬间裂为数段,案上堆叠的奏章卷宗、笔墨玉器尽数跌落。

    在那片刺耳揪心的碎裂声中,他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嘶吼:“你对孤的一片真心,便那让蔺芝和扮做你劫走皇帝,阻止禅位,毁掉孤七年的隐忍筹谋!”

    时毓心猛地一沉,他竟早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之前为何隐忍不发?

    “明明孤当上皇帝你一样可以当皇后,可你偏偏不许。只因你不想只作皇后,你从来不甘心屈居人下,你要独掌权柄!连孤也要被你握在手心里你才满足!今日这一切,即便是形势裹挟,也是你早就布下的棋局!”

    冰冰的刀尖再度抬起,直直对准时毓咽喉。

    虞衡呼吸粗重紊乱,神色凄然狼狈,面上泪水纵横:“你告诉孤,你口中的情爱究竟有几分真?你是只骗孤,还是连你自己也骗了?”

    就在此时,一串轻而急促的脚步奔入殿中,仿佛是一阵疾风飞掠而来。

    虞衡额前的乱发被风掀起。

    池彻带着一头冷汗,微微喘着,神色焦灼地出现在他后。

    看到虞衡的刀与时毓的咽喉不过一寸之距,险些魂飞魄散,脱口道:“殿下三思!切勿因一时冲动,铸成终生大错。”

    这一句规劝,落在虞衡耳中,是何等刺耳的嘲讽。

    出征前,他曾犹豫要不要带走池彻,他知道池彻心中必要除掉的两个仇人便是自己和谢襄,如今池彻身为枢密使,手握机要大权,若留在洛阳,难保不会掣肘后方,以报私仇。

    百般权衡,他最终还是选择将池彻留下,只因放眼满朝,无一人比池彻对时毓更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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