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1/2)

    白虎掳走天子, 阵前禅位被迫中止。

    叛军被这从天而降的白虎吓破胆,攻势大挫。不多时,援军赶到, 叛军腹背受敌,战意迅速瓦解,纷纷弃刃跪降。

    虞衡下令,将叛军暂且收押, 随即派出北衙禁军, 沿白虎消失的方向追索皇帝的下落。

    他自己则来到宫门之下,检验谢襄的头颅。

    早在苏瑾站出来叫停册封、尽职尽责地唱起他亲手撰写的戏本,他便开始暗中留意谢襄的一举一动。

    谢襄应该很清楚, 陈兵宫外,并不能保障他全身而退。那么,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底气何在?

    谢襄身死之时, 虞衡便觉得他死得太过利落蹊跷。

    面对顾甚的指控、皇帝的宣判,谢襄不曾怒斥皇帝和太妃, 不曾求饶乞命, 甚至不曾号召谢党众人, 联合起来威逼皇帝让步, 只是嘲讽顾甚自作聪明, 让他输了这一局。

    这与他素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不容任何人违逆的做派不符, 更与他贪权惜命的本性严重不符。

    他仿佛早知自己今夜必死。

    之后,谢无弈见到谢襄的头颅, 不退反进, 更加引起虞衡的怀疑。

    那个假时毓的出现,令他醍醐灌顶,这个谢襄, 很有可能是个假的。

    这就是谢襄的后手。

    他的布局全在宫外,而非宫内。他赴宴的唯一意义,便是引虞衡亮出所有底牌。既然如此,让一个替身前去,便已足够。就算谢无弈闯宫失败,身在宫外的他,也可从容而退。

    宫门前,悬首的高杆空空荡荡,只剩一截染血的麻绳在夜风中摇晃。

    翊卫禀告:谢无奕攻破宫门后,将谢襄的头颅取下带走。

    虞衡命人沿途寻找,却并未找到那颗脑袋。

    这让他越发确信,真正的谢襄早已金蝉脱壳,此时怕是已远遁出城。

    谢家积蕴数百年,谢襄更深耕朝堂数十载。其财富远超国库,心腹拥趸遍布天下各州府县,无论逃往何处,都能轻易聚拢人马、兴兵起势。一日不除,便是悬在大虞王朝头顶的致命之剑。

    然则,眼下正是肃清谢党残余、彻底拔除谢氏势力的最佳时机。若朝野得知谢襄尚未伏诛,那些依附谢氏的势力必定心生侥幸,抱团观望,甚至伺机反扑。故此,只能派人暗中追索,不宜大肆张扬。

    虞衡下令封锁全城,命禁军挨坊逐巷、仔细搜查,同时遣派亲信沿出城要道秘密追踪,务求斩草除根。

    处置完追缉事宜,虞衡正欲转身返回紫宸殿收拾残局,池彻恰好自谢府折返,上前禀报谢氏满门清算情况。

    谢家满门,除却今日参与政变的谢襄、大公子谢无弈,以及和离归家的前王妃谢凌音,无一漏网。倒是有些门客幕僚,早在宫宴开始前便望风而逃。

    池彻道:“那谢凌音消失得很奇怪,阖府上下,竟无一人知晓她的去向。谢府管家说,谢凌音失踪前,曾与谢襄大吵,猜测她已被谢襄杀害。”

    虞衡听后冷笑着摇头,谢襄对她疼爱非常,怎忍心杀她?唯一的可能,是便带她一起遁逃了。

    他招招手,唤来翊卫,吩咐道:“告诉顾昭,命画工即刻描摹谢凌音容貌画像,与谢襄一同纳入密搜名单。若找到,勿伤她,关好。”

    吩咐完,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火光,百感千回。

    谢氏盘踞中原数百载,世代公卿,权倾天下。民间有言,“流水的皇帝,铁打的谢氏”。在世人眼中,谢氏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自他父皇时,便试图挣脱谢氏的桎梏。奈何门阀根系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险,只能以联姻等怀柔之策缓慢瓦解。

    到了他兄长执政,曾试图扶持南方门阀以对抗谢氏,结果引火烧身,不仅彻底沦为谢襄手中的提线木偶,更引发了一场席卷半壁江山的倾国之乱,最终在风雨飘摇中含恨而终。

    及至他回到洛阳,隐忍筹谋,步步为营,历经七载,几乎赔上了自己的全部——尊严、希望、爱人,万幸,他终究做到了。

    而今,这座屹立数百年、左右王朝更迭的门阀巨擘,终于轰然倒塌。

    浓烟滚滚,烈焰冲天,谢氏的飞檐翘角在火光中坍塌,正如那个被门阀统治了数百年的旧时代。

    自此之后,皇权独尊,乾坤归一,再也不会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了!

    虞衡胸中翻涌着万丈豪情,想到那狼狈逃窜的宿敌,不由笑了:“谢襄为蒙蔽孤、换取一线逃遁生机,不惜舍弃满门,真乃冷血至极的枭雄。”

    说他是枭雄其实是抬举了他,他抛妻弃子,舍母弃族,唯独带走了自己的妹妹,扭曲的兽欲,俨然凌驾于人性之上,这样的人应该叫禽兽。

    想到这十七年来,竟是这样的人把持朝政,虞衡便觉得荒诞又可怖。

    池彻何等聪明,从虞衡这一番吩咐与感慨中,很快便猜透了真相。他又惊又怒,当下请命,亲自去搜捕谢襄。

    虞衡却摆摆手道:“孤已派了足够多的人手,另有要务交给你。”

    他让池彻去紫宸殿,全权总领今夜政变的所有善后事宜,稳住惊恐伤悲的太后太妃、贼心不死的保皇党和蠢蠢欲动的谢党,肃清残余乱象。

    此时,外国使臣们已经得知政变尘埃落定,不耐烦地来到前殿,要求朝廷送他们回四方馆休息。

    只有聂赤和时毓还在后面。

    这间大殿是用来临朝议事的,只有一张龙椅。时毓不敢坐,又实在疲惫,便蹲在地上。

    聂赤问她为何不去找虞衡。

    时毓心中思绪万千,不能说自己不敢面对虞衡,只能说:“他此时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忙得很,哪有时间搭理我。”

    聂赤其实隐隐猜到了几分,那个假时毓就是她安排的。

    先前她说过,是她命人散播自己进京的消息,当时说的是为了分散谢襄的注意力,现在复盘整场棋局,不难看出,她真正的目的是让谢襄找到“她”。找到之后,谢襄自然会把假时毓当成威胁虞衡的杀手锏带进皇宫,从而帮她完成釜底抽薪的最后一步。

    今日这场宫宴,初看时,虞衡是蝉,顾甚是螳螂,谢襄是黄雀,看到最后才会发现,谢襄才是蝉,虞衡是螳螂,而她时毓,是站在最后面的那只黄雀。

    虞衡筹谋七年,在今日的终局之战中,不仅铲除了威胁大虞的百年门阀,更将篡位的布局铺垫到百官跪求登基的地步,可谓完美至极。只可惜,禅位未成,往后再难有这样的契机。虞衡的皇帝梦,怕是已经彻底碎了。

    这样看来,时毓果真够狠。

    或许在来京之前,她并未料到虞衡对她情深至此。所以,当他帝王之路被自己亲手截断之后,她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快意,而是对虞衡深深的愧疚。她无颜面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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