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1/2)

    得到虞衡的许可后, 苏瑾直起身,垂眸禀道:“启禀陛下、殿下,今日三更时分, 大理寺衙门的院子里被人扔进一个男子。那人满身酒气,醉得不省人事,怀中揣着一封书信。信是一个自称‘青衫客’的游侠所写,信中说, 他在酒肆中听见有人酒后狂言——那人声称自己是摄政王府的侍卫, 殿下南巡期间,他与王府中一位侧妃有染。殿下归来后,两人仍私下往来, 直至一年前他突然被逐出王府。不久之后,那位侧妃便诞下了殿下的长子……”

    话说一半,四座皆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左右摇摆交头接耳,有人手中的酒杯险些脱手。

    一个王府侍卫, 自称与侧妃有染, 一年前突然被逐出王府, 不久侧妃就生下了小王子, 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若此言当真, 那册封世子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各种各样的目光顿时朝长孙贤看去。

    长孙贤抱着孩子站在虞衡身侧, 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被这些目光刺中,登时脸色煞白, 浑身颤抖。她泪眼婆娑地望向虞衡, 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虞衡的脸色难看得可怕。

    长孙谦霍然跳起,冲到苏瑾面前,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厉声喝道:“苏瑾!你身为大理寺少卿,竟凭一封无名游侠的书信,便敢在万国来朝的盛典之上污蔑摄政王侧妃、动摇世子名分!你究竟是何居心?是受了谁的指使?!”

    苏瑾平静地答道:“长孙大人,下官身为大理寺少卿,素来秉公办案,从不徇私,从不结党,不受任何人指使。下官的立场,苍天可鉴,陛下与殿下皆知。下官处事断案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绝不会仅凭一封书信与一家之言便定乾坤,使无辜者蒙受不白之冤。尤其事涉殿下,更比往常谨慎百倍,必定查实据证,才敢在此时此地冒死直言。”

    啪的一声,长孙谦又给了他一记耳光,气急败坏地咒骂道:“你装什么清高孤直!家丑不可外扬,这等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今日万国来朝,满殿使臣都在看着,你却偏要将这等丑事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抖落,把殿下的颜面和大虞的体面往泥里踩,你不是坏就是蠢!蠢透了!”

    时毓想,这话说得在理。苏瑾看似在维护虞衡,实则置国体于不顾,轻重不分。他绝没有自己说得那般公正,定是谢襄的先头兵。

    若在往常,长孙谦这般殴打辱骂同僚,定会有人出面阻拦。可此时此刻,谁都不愿蹚这趟浑水。连少年天子都不敢随意开口,只怕令虞衡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太后只好出声:“长孙大人,这里是紫宸殿。苏瑾是四品大员,岂能随意殴打?他是大理寺少卿,掌刑狱断案之权。事已至此,让他说完便是。若就此打断,反倒不能为摄政王和长孙侧妃讨回公道。”

    说罢,她便吩咐宫人先将小王子抱到偏殿去,免得吓着孩子。不知怎的,长孙贤却抱着孩子不肯撒手,低声对太后解释道:“不要紧的,他不会害怕的。只要臣妾抱着他,他就不会害怕。见不到臣妾,他反而会哭闹。”

    仿佛为了回应她一般,小王子忽然把小脑袋搭到她肩头,乖巧地望着太后。被这双天真无辜的眼睛注视着,太后顿时有些于心不忍。

    一直阴沉着脸的谢太妃见状,忽然笑了:“侧妃莫不是怕事情败露、无可挽回,想用这孩子来软化殿下的心,好饶你不死?”

    长孙贤一怔,似乎没想到自己这个举动竟会落入自证的陷阱。她求助般看向虞衡:“殿下……”

    虞衡却头也不回,目光冷峻地紧盯着苏瑾,只摆了摆手道:“把孩子抱下去。”

    长孙贤蓦地咬住下唇,眼睛里似有水光颤动。半晌,她终于恋恋不舍地将孩子交给了宫人。那孩子倒不认生,被宫人抱着也不哭闹,只是扭过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直望着母亲的方向,直到被抱出殿门。

    目送小王子离开,时毓无意间又瞥见了殿尾的徐员外。

    徐员外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她大抵是了解的,洛阳城里无人不知,他是趴在虞衡脚下的一条恶犬。此人极其擅长构陷,必然也能一眼看穿旁人的构陷手段。倘若苏瑾果真是受人指使,待会儿他定会跳出来护主。

    少年天子厉声道:“苏瑾,你若拿不出实证,朕便立时斩了你,以正国体!”

    “臣将俯首认罚。”苏瑾顶着两个通红的五指印,态度坦然,缓缓说道:“青衫客说,他与殿下少时交好,曾仗剑江湖、行侠仗义,眼见那人蜚语构陷,践踏殿下尊严,一时按捺不住,出手将他痛惩,原是想教他谨言慎行,莫再胡言乱语。哪知此人狂悖至极,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坚称小王子就是他的骨肉,更抖出王府诸多阴私,大抵都与早年殿下遭人暗算中毒的传闻有关。

    青衫客听罢又惊又怒,不辞奔波,多方查证,不幸确认,殿下竟真的被奸人算计,遭无耻之徒欺蒙,直至受此奇耻大辱。青衫客素来快意恩仇,深知殿下亦是恩怨分明、傲骨磊落之人。他将此人交由大理寺处置,直言若殿下决意彻查到底、将奸人明正典刑,他便会倾毕生之经营,不惜溅血五步,为殿下讨回这个公道,诛尽一众卑劣奸徒!”

    长孙谦冷笑:“好一个青衫客,藏头露尾,连个真名都不敢留。苏少卿所谓的实证,莫不是这个江湖草莽提供的吧?”

    顾甚则看向虞衡,悠悠问道:“此人声称与殿下少时相交,殿下可知此人真面目?”

    虞衡以手撑额,挑眉看过去,干脆地吐出两个字:“认得。”

    这两个轻飘飘的字,似乎进一步印证了苏瑾所言非虚,满堂顿时又是一阵唏嘘。

    顾甚点点头,捋着胡须唏嘘道:“殿下早年确实结交了一群江湖朋友,染了一身江湖习气。昔年为搭救屠戮沧州刺史满门的江湖草莽劫法场,可谓义薄云天。可殿下身为皇子,公然触犯国法,包庇凶徒,文武百官无不齿冷,太宗皇帝更是左右为难、倍感难堪。如今这青衫客为逞一己之快,便将王府阴私尽数送交大理寺,也算是因果循环吧。”

    这话说得不算隐晦,简直就是指着虞衡的鼻子骂:今日之祸,皆是殿下自取。

    “顾大人此言,恕本官不能苟同。”殿中蓦地站起一人,正是刑部尚书刘斌。他朝御座拱了拱手,朗声道,“那沧州刺史灭门案发生时,臣已在刑部任职,深知此案来龙去脉,不得不说两句。”

    他转向顾甚,语气不卑不亢:“那沧州刺史恶贯满盈,为祸一方,更违令豢养私兵、铸造兵器、擅挖银矿,罪行累累。其四子倚仗父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连府中家奴都敢随意伤人性命。此等恶行,早该抄斩,却因朝中有人庇护,迟迟未能正法。沧州百姓忍无可忍,私下凑钱请了一个江湖帮派,上门斩杀了这群恶棍。事后,几个家奴趁乱席卷细软遁逃,为掩盖踪迹,竟锁上所有大门,放火烧了刺史府,这才导致剩余老小尽数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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