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1/2)

    大雪难行, 夜很深了,虞衡才离宫回府。

    他素来不喜看那些和朝堂上站在最前排的大臣们,多少有些相似的面孔, 因此不许女眷们留灯相待,要求她们必须在亥时之前关灯闭门,王妃在时亦是如此。

    然而,今夜, 近子时, 却有一个婢女跪在他必经的回廊上。

    尽管是跪在廊下,风还是把雪吹到了她身上,那件陈旧单薄的斗篷, 已覆上一层皑皑白雪,双膝也深陷积雪之中。

    虞衡脚步一顿。

    这是谢莲的婢女安然,比谢莲稍大几岁, 从小就伺候谢莲,谢莲给公主做伴读那几年, 只从家里带了她一个婢女进宫。

    有一年, 虞衡因与江湖游侠劫法场, 被关在藏书楼自省。关了三天, 他还不认错, 皇后恨铁不成钢, 与公主抱怨了句‘这犟种再不认错,怕是要饿死在里面’, 谢莲无意中听见, 竟一改往日怯懦柔顺的作风,省下自己的吃食,让安然偷偷送去给他。

    藏书楼门前有侍卫把守, 安然试了诸多法子都混不进去,为不辱使命,竟徒手攀墙,想从二楼窗户翻入。只可惜,爬到一半便被发现,失足摔落,伤得不轻。

    事后皇帝震怒,要重重责罚她们主仆二人,虞衡彼时满心江湖义气,见旁人因己受累,一时激愤,竟放火烧了藏书楼,险些葬身火海。

    他这么一作,谢莲主仆的罪免了,但也被赶出了皇宫。

    从此虞衡再没见过她们,却听说过,谢莲回家后,受到诸多非议和指责。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玄宗,即虞衡兄长,认定虞衡与谢莲互生情愫的依据,为谢莲成为冷宫嫔妃埋下了祸根。

    半个月前,顾甚和长孙谦将谢莲从感业寺带出,换了个名字和身份,送入摄政王府。

    从那天起,安然便日日跪在这里等着,求虞衡去见一见谢莲。

    虽然经年不见,但虞衡一眼就认出了她。

    原来她一直没嫁人,陪谢莲度过了八年冷宫生涯,又陪她在感业寺守着青灯古佛熬过五年。

    感于当年的送饭之情,感于她对谢莲的忠诚,虞衡并未责罚她,而是好言相劝:“谢莲是孤的嫂嫂,名分已定,谁也改变不了,兄长在天上看着,孤永远不会踏进她的房门。你告诉她,在王府安心住着,只要孤还活着,就没人能伤她分毫。”

    安然苦苦哀求:“殿下,我家小姐是什么性子,您难道不清楚吗?她这一生恭谨守礼,做过最大胆的事情,便是给您送饭,却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自知身份,对您绝无非分之想,只想见殿下一面,了却平生所愿。”

    听了这话,虞衡更不能去见了。

    他还是想让她活着的。

    她这一生的苦难皆因他而起,如今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也是因为他,于情于理,他都该补偿她。

    那些曾在他人生中留下过暖意的人,要么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要么已经灰飞烟灭,他想多留住一个。

    风雪里的安然好似已经被冻僵了,直到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也没有开口。

    噗通!

    虞衡往前走出数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声。

    他牙根一咬,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转身折回。俯身将昏倒在地的安然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谢莲的居所走去。

    腊月的风冷得刺骨,尤其是在这个本该温暖,却连一个知心人都没有的地方,更人觉得难以忍受。

    虞衡停在谢莲门前,把安然交给身后的王禄便要离开。

    那两扇并未关紧的大门就在此时打开了。

    “殿下。”

    一道轻柔的声音唤住他,语调中带着一丝轻盈的笑意:“十七年未见,殿下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年少时的玩伴,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虞衡没有转身,仰头望向雪幕中纵横交叠的檐角,不觉回想起八岁那年初见谢莲,也是在这样一个漫天飞雪的日子。

    是在宫道上。

    他攥着一把木剑,追着逐扮成 “敌寇” 的谢家小公子跑,正闹得不可开交时,撞见母后身边的女官领着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款款走过。

    虞衡一眼就注意到了排在最后的姑娘,因为她比旁人高出一大截,身姿细而伶仃。

    别的小姑娘都好奇地打量着他,只有她,一直低着头,一副不关注别人,也不想被关注的样子。

    偏偏,那个横冲直撞的谢家小公子,一见她就如同蜜蜂扑花、恶犬遇主,顿时就忘了正在‘逃亡’,摇着‘尾巴’径直朝她扑过去。

    “阿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慌乱得抬头,一张明媚温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许多年后,身在康州的虞衡与她互通书信,她主动提起初遇,他才知道,原来她年少时因为个子太高,一直很自卑,只要别人多看她一眼,她就觉得,人家在想,这姑娘真是个竹节怪。

    可是八岁的虞衡不可能理解她的窘迫,一方面,他当时的心思全在玩闹上,另一方面,他自小也比旁人高大许多,可身边全是夸赞之声,他理解不了,有人会因为个子高而敏感自卑。

    当她在窘迫里感受世界灭亡般的绝望时,他趁机提剑追上谢忠扑砍。

    谢忠被砍得哇哇乱叫。

    旁人都在笑,无人阻止虞衡。

    谢莲鼓起勇气抓住虞衡的剑,红着脸低声劝道:“殿下,君子不击已服、不追穷寇。”

    这句话倒是让虞衡记了很久。

    他曾对某个打着谢莲婢女身份接近他的人说,谢莲看似贤淑温顺、任人摆布,其实风骨藏心、明礼知义,不输君子。

    这也是虞衡归来后,不曾为了弥补亏欠,去感业寺打扰她的原因。

    那里的生活纵然枯燥乏味,却平静安稳,至少可以让她内心平和。

    而现在,既然他们已经把她拉入风暴,他自然要竭尽所能,护她安稳。

    不过,方才她这一问,确实引起了虞衡的好奇。

    历经岁月磋磨、世事风霜后,她是否还像从前那般坚强勇敢,能否像克服身高自卑一样,克服身份转变所带来的,伦理上的羞辱折磨?

    虞衡缓缓转过身。

    谢莲提着一只牛角灯,照亮他的脸。

    她贪婪地看着他,像是要把暗恋时期没好意思多看、分别十七年想见不能见的遗憾,在这转瞬即逝的片刻,都弥补上。

    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克服年少时期的自卑。

    因为给虞衡送吃食被赶出宫后,全家都指责她,不是因为她不知检点,而是因为她讨好虞衡的举动,跌了谢家的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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