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2/2)

    她是怕误他前程才悄悄离开,怎料被人掳卖至此。

    连他去如厕都恨不得跟着。屋里点了无数盏灯,耀得虞衡难以入眠,可时毓死活不让灭一盏。

    每一次,都是被他过于用力的拥抱,勒得喘不过气。

    “沈公子发现他的爱妾不见了。

    孤在战场上见过的敌寇,比他们更凶悍残忍;孤斩落的头颅,比他们刀下的亡魂多得多;孤的用兵之道,比他们这等简单粗暴的伎俩阴狠诡谲百倍,孤的剑法武艺,纵是身陷重围,以一敌百也绰绰有余。若真将孤置于你说的那些情境里,该恐惧的,绝不会是孤。”

    朱门内,几名女子倚栏待价。

    时毓紧紧缠着虞衡,两人叠起来也才占了不到半张榻。

    只记得夜里醒了好几次。

    角落那抹素影格外刺眼——发髻松垮,缩肩垂首,正是他寻了三日的人。

    二人争执最凶时,她总讥他“又穷又没本事”,他便放狠话:“待我娶了正妻,再不踏进你房门。”

    倘若众人聚集,或身怀武艺,何惧之有?

    他说的这十年,是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在边陲康州度过的那十年吗?

    沈公子付了银两,牵着她往家走,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

    贴心地,换成了他能听懂的世情背景。

    “殿下果然不同于凡夫俗子,旁人都快魂飞魄散了,殿下还是云淡风轻。”她皮笑肉不笑地恭维。

    她怕的不行。

    翌日一早,他便去官府递了文书,将她提为正妻,又去银楼订了凤冠霞帔,准备挑个好日子八抬大轿娶她进门。

    虞衡淡淡道:“你所说的这些变态杀人狂,食人凶徒、山中精怪,乃至降头、僵尸,皆有实形、可斩杀,它们害人的方式,无非是趁人不备、出其不意,或仗着地形险恶、兵刃锋利,只能欺负落单怯弱之人。

    爱妾没吭声,只是抱紧他。

    时毓猛然回神:“是有这样的说法。”

    他都经历了什么?

    故事讲完时,她已困得睁不开眼,她忘了虞衡是否问过她为何要讲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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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尚未娶妾,只有这么一个妾。

    “说到鬼,”虞衡忽然抬眼看过来,“孤隐约记得从前看过一些野话杂谈,若一个人死前怨念极深,死后便会化作厉鬼,纠缠仇家至死方休,可是?”

    ‘如果你也曾十年如一日地,活在无一人可信,人人都可能杀你的环境中,你也能习惯与死亡和恐惧共存。’

    “祝公子前程似锦。”

    伙计当他是寻常买客,殷勤上前:“公子瞧中哪个?”

    她骤然抬头,眸中先闪过惊愕,继而涌上委屈与倔强。唇抿得发白,眼眶却红了。

    而沈公子也始终未提,他找遍了全城的牙行、寺庙、庵堂,这是最后一家。”

    路过街角的点心铺,他顺道买了一碟她最爱的桂花酥,蹲在路边递过去,看着她小口吞咽、泪珠却簌簌往下掉。

    时毓简直要哭出来。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自认杀沈族长是替天行道,可到底是头一回亲手夺人性命,又自作孽,亲自渲染了一晚上恐怖氛围,现在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黑暗中,虞衡唇角无声扬起,胸膛因低笑轻轻起伏。

    可拼起来也白搭。

    他强抑心跳,缓步而入。

    这个妾好吃懒做,脾气也坏,唯独生的一副好皮囊,他既爱之,又常惋惜之,若能更柔顺些多好。

    旁压着一张素笺,一行小字:

    他翻着黄历,满心欢喜推门而入,却发现榻边原本叠放整齐的素罗裙不见了,妆镜前描眉的倩影消失了,而他们定情的那支羊脂玉簪,也孤零零躺在锦盒里。

    王遂不仅送来了虞衡就寝需用的一应物什,更是贴心得带人抬来一张宽榻,可与时毓那窄榻并在一处——唯恐委屈了殿下这般挺拔轩昂的身形。

    虞衡轻拍她的背:“有孤在,你怕什么。”

    虞衡只好由着她去。

    时毓望着他垂眸不语的俊颜,不觉陷入遐思。

    时毓蓦地一僵,后背霎时窜起一层白毛汗。

    后来沈公子高中状元,宰相榜下捉婿,要将自家千金许配于他。

    她抬眼细细打量,他眼里虽然没有恐惧,却有着淡淡孤绝。

    他却拱手婉拒:“家有糟糠,不敢相负。”

    这一晚,时毓死活都不让虞衡走了。

    为转移她的心神,他主动提议:“你再讲个别的故事罢。要温馨些、轻松些的。”

    本该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短短三日,鬓边竟生了白发。

    恰在此时,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因久未剪芯,忽地灭了。

    他说的这般轻巧,让时毓非常懊恼。

    时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归家后,为讨她欢心,特意将此事说与她听。她哂笑一声,没说什么。

    而十五岁之前的他,又是什么模样?为何会让亲兄长忌惮到不顾天下非议,执意将他流放?明知自己被门阀一步步架空,却始终不肯将他召回?

    看来她今晚这些唾沫星子都白喷了,完全没吓到他一点!

    “啊——!”

    时毓讲了乔恩与加菲猫的故事。

    沈公子疯了似的冲出门去,找了她整整三日。

    “鬼无实体,威胁更小。它们飘忽闪现,纠缠不休,制造幻像,惑人心智,归根结底,它们无法触碰你,只能制造恐惧,让你自取灭亡。只要你不惧死亡,就无需害怕它们。而孤在年少时,就已经清楚,人心比鬼可怕,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如果你也曾十年如一日地,活在无一人可信,人人都可能杀你的环境中,你也能习惯与死亡和恐惧共存。”

    “那是那是!”时毓讪笑着点点头,不死心地问:“那鬼呢?殿下敬神拜佛,应该也相信世间有鬼吧,为何也不怕?”

    时毓赶忙摆手让她走了,一回头,失望地发现虞衡还是四平八稳,甚至隐含笑意。

    作者有话说:

    虞衡调整了一下姿势,闲适地倚着卧榻引枕,瞥了她一眼,轻飘飘问:“今日是你头一回杀人吧?孤听那沈族长被拖走时咒骂不绝,似是怨气冲天。”

    他抬手指向角落:“她。”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他严丝合缝的盔甲上看到一丝缝隙。

    他说:“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也不说那混账话了。”

    正想鼓掌恭维句句,忽然觉得不对。

    后来她坐在府中庭院的秋千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默默想:我永远不会问他,那天他为什么会走进那家牙行。

    第四日拂晓,他靴上沾着露水,拐进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牙行。

    时毓浑身一激灵,尖叫着三步并作两步,箭一般扑进虞衡怀里,“殿下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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