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1)

    他不希望荡儿死。

    即使荡儿做过许多,令人生气的事。

    他犹豫是否要敲门?

    会不会暴露他和弟弟的身份踪迹?

    内耗使嬴曦觉得累。

    直到独自落难时才发现,自己居然谁都无法依赖,无人能够相信。

    皇帝是否也需要经营一段亲密且稳固的关系?也该适当放下防备算计?

    嬴曦倏然起了个念头。

    却匆匆心弦收紧,隔着他身后这堵墙,又听见了人声:

    “在那边搜索!”

    “江广已被他们杀了,这俩人跑不远,注意地上的血痕!”

    “孙校尉,敌军先锋官亲自登城了!”

    “敌将在城下组织军士强行攀登城墙,我等是否派兵出城迎战?”

    “你可知道他是谁?”

    “谢萌军中部将……”

    “放屁!”校尉暴喝,“谢千里是小皇帝最信赖的名将,他杀穿了北方所有义军,水战我等还敢说与他有一争之力,大城就在陆地上建着,敢开城就等死吧!”

    “那该如何是好?”

    “禀报郡守,先往城下砸东西!”

    “石头、家具……见什么沉就往下扔,砸死这帮狗日的。”

    嬴曦精致的眉梢敛起。

    视线往南门觑了眼,皇帝的思绪在信赖两字多停留了半分。

    压在自己肩头的永王,已然完全站也站不住。嬴荡膝盖打弯。

    嬴曦横了横心,拍响医馆的门板!

    砰。

    砰砰。

    “里面有大夫吗?我有病人求诊!”

    敲门声像被黑夜吞噬。嬴曦曲起指弯。

    他的指节再度叩击门板,隔着门扇,听到阵苍老的声音:“大夫已去郡守府,犬子几日没回医馆,病人请另觅他处吧。”

    嬴曦喉咙滚动。

    闻听对方说郡守府,以为这是贾如真的亲信。

    可他再也撑不住永王的身子。

    嬴荡整个人压在医馆堵着的厚实木板,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荡儿!”

    嬴曦跟着倒下,双臂用力捞起永王,安仁药堂发黑的木板,蹭上层斑驳的血迹。

    医者仁心,当大夫的固然见惯生死,却仍看不得病人受难。

    安仁药堂的门板,从内部被一双布满皮褶的大手推开了。

    年迈的大夫头发花白,独自守在阴暗弥漫药草味道的店铺里,药堂内没点蜡烛,月光下,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含着泪。

    嬴曦缓慢抬起头。

    老者缓慢打量了番来客,眼睛里泪光像是闪了闪。

    老者喑哑道:“陛下,殿下,请进吧。”

    一波又起

    老者认出了他们。

    性格上的绝对理智,使他绷紧了身体,他在袖子里越发攥紧嬴荡的短刀。

    杀人对他来说已不是头一回。

    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嬴曦心里强烈地打着鼓。

    老者在前,两人在后。

    老者走到烛台边,用他的干枯的手指点亮蜡烛,烛火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出了整个药房。

    药房的三面墙壁各个小匣子装着药材。

    嬴曦在黑暗中努力辨认,觉得这地方他来过,又觉得所有药铺都长一个样子。

    “屋里有床,把人放上去。”

    原来药房里套着个小屋。

    可是屋里太黑,嬴曦不敢进。

    嬴曦停在屋外。

    “不知老人家怎么称呼?若能救活朕的弟弟,朕愿给老人家封侯赐金,世袭罔替。”

    嬴曦率先给老者开出了条件。

    只要能脱险,他能做到的,远比贾如真多得多。

    可是老人听到这番话,竟无半分欢喜。

    反倒是冷哼了声:

    “贾郡守在城中下了严令,有谁胆敢收留两位就灭其满门。”

    “老朽也许没命享用这份富贵。”

    嬴曦狠狠打了个激灵。

    皇帝不动声色,再度观察这个药房,唯恐里面窜出什么人,但实际情况并没有。

    嬴曦道:“那老者为何收留朕?”

    老人不答话。

    “让他躺下,伤口露出来。”

    嬴曦照做。

    这让嬴曦感到纳闷,甚至是不太适应。

    无论他是永宁王府世子还是皇帝,很少会有谁不把他当回事。

    嬴曦打量这老人,仍看不出对方来历。

    他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大夫,因为手艺传给了儿子,而不再对外接诊,又因为外头打仗,老者就躲在此地。

    他曾诊治过朕吗?

    他与父王相熟吗?

    他……

    “将烛台端来。”老人沙哑道。

    嬴曦就去端烛台,从未被谁支使过做什么的人,却并不目中无人,他能屈能伸。

    嬴曦一直观察老人的举止,不敢放松。

    嬴荡则被老人翻了个面。

    烛台掌在嬴曦手里,光源靠近,闪闪烁烁,等嬴曦再过来时,荡儿上衣除去,背后已经洒满药粉。

    手臂那两处都是外伤,嬴曦不太担心。

    “大夫,他那道剑伤……”

    “郡守所刺?”

    看来鱼肠剑已成为贾如真的标识,只凭剑伤就知道是这个人。

    嬴曦点头:“是。”

    老者冷道:“此人竟还有用剑的力气?”

    嬴曦据实回答:“朕与荡儿翻墙避险,他同样翻墙,但却摔了下去,朕猜测他受了内伤。”

    老者头略点了点,可是面色犹如死灰,灯光映照出老人腮边肌肉抽搐。

    “我去熬药。”老人道。

    嬴曦哪还顾得上身份差距,拱手道:“多谢老者。”

    老人身影消失于残灯照映之下。

    堂屋不断传来动静,老者正在翻找药斗。

    嬴曦多少减轻了他满身防备,迈出这一步,他肯去相信别人,老者并没加害他兄弟两人。

    嬴曦暗中松了口气。

    袖子里的刀放进嬴荡枕头底下,闻见点火熬药的气息,嬴曦的鼻腔里,苦涩混杂了酸意。

    “此翁虽古怪,朕也要报答此人。”嬴曦想。

    他给永王拭了拭汗。

    自身坐在永王床边,外头仍能传进来攻城声,嬴曦打了半盏茶的盹儿,他累得心口慌。

    然后他被撞城声惊醒,打了个激灵,睁开眸子。

    “护驾!”嬴曦自然道。

    当然不会有郎荀出现,郎荀和他的侍卫队伍远在长安。

    嬴曦方才失态地撞翻了床头放着的几本医书,书里夹着方子,也有几枚药草标本制成的书签,全部稀里哗啦散落满地。

    他连忙去捡,药方妥当地夹回书里,仍然还是那页。

    药草标本磕坏了角,他把碰掉的碎块拈起。

    永宁郡王后人有刻进骨子里的教养。

    小床边,嬴曦沉默地将其归置进原位,再度坐正了,仪态端雅规矩。

    他不知老人用破蒲扇扇火,掀起松垮垮的眼皮,正在注视着自己。当年名满广陵的世子,如今江北尊贵无双的皇帝。

    老者眼里有火苗跳动。药盛进药碗。

    方才涂上去药粉效果异常奇特。

    屋里嬴荡止住血。

    永王意识渐渐回笼:“哥……兄长……”

    睁开眼睛时,嬴荡露出深灰色的瞳孔,凤眼平时带着数不尽的讥诮,而今处于生死边缘,嬴荡收敛了让人不快的锐利感,只剩下对兄长的渴慕。

    永王用尽力气对嬴曦伸出手指:“为什么……那人会知晓……太湖……石……洞……”

    永王的嗓音太微弱了。

    鱼肠剑不仅重伤到永王,更让永王怀疑到达极致。

    他用冰冷的手汲取嬴曦身体的温度,艰难地回想起若干年前。

    芳芷殿内唯有彼此,他向兄长分享秘密,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为何会泄露给广陵的敌军?

    难不成当时在场的还有其他人?哥哥身边另有人监视???

    永王越想越气血翻涌,额前渗汗!

    永王喘着长气咳嗽了若干声,好在这次没咳出鲜血来。

    他想要兄长凑近些,挨着他,摸摸他。

    他用眼神表达哀求,发现只要不让兄长认为过分,哥哥当真对他有求必应。

    热辣辣的烧灼感,由眼眶烧到内心。

    永王下唇轻颤,指甲深深嵌进嬴曦肌肤。

    ——那为何还要冷落我许多年?

    “药已放温。”

    “多谢老翁,朕亲自喂。”嬴曦接过碗。

    永王被冰瓷勺子抵进嘴唇,温热的汤药滑入口齿,嬴荡满嘴苦味。

    那药汤里应该是带有麻痹人身体的成分,永王只觉伤口没那么疼了,他变得很乏很困。

    他不敢睡,一来处于绝对陌生的环境,嬴荡很是担心。二来他怕嬴曦离开,哥哥现在对自己越好,嬴荡心里就越惭愧,他不安地死撑着,木讷地睁圆凤眼。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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