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交易(3/3)

    周思清本是周氏小支的独子,自幼品貌出众,甚得周氏族长喜爱。他十七岁那年,父母得一幼子,这才同意将长子过继给无子的族长。

    到如今,周思清的父母与童年老仆早已过世多年,如今还牢记周思清十三四岁模样的,只剩下曾与他青梅竹马的魏国夫人了。

    裴恕之总不能说他是看了周思清的自画像才逮到卢绘的吧,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屋内似乎更热了,炽红的炭块发出啪嗒轻响。

    “起初,的确是为了薛姨母。”

    裴恕之自幼辩才无碍,此刻却发现言语如此艰难,“只要能使薛姨母高兴几日,区区商贾之女,收在薛姨母院中,弗如多养了一只猫儿雀儿,费不了什么事。”

    “可是,绘绘来了。她来了之后,便、便不大一样了……”

    裴恕之喉头干涩,似有一把小小的镊子扯开他的重兵把守的心房,一层层的剥开,袒露出微妙的初次心事。

    “她、她…我…”

    若这是谎言,他定能说的流畅自如,字字生莲,语意动人。

    因是真话,他反而措辞艰涩,一句一匍匐,仿佛跋涉在陡峭的朝圣途中,小心翼翼,郑重其事。

    “晚辈打算娶她,可是两家门第太过悬殊了,她的学问教养也不足,家族不会同意的。”他说的越发流畅,“晚辈只能另想办法。”

    魏国夫人盯着那本名贵的水仙,“于是你送她去小山学馆,先混个才女的好名声,又抬出卢侃老大人,设法抬举卢致南的身份,让卢氏全家脱离商籍。”

    裴恕之被逼到尽处,不得不当着仇敌爪牙的面吐露心意,真是十二分的不自在。

    他一闭眼:“不错。绘绘能得到夫人与陛下的青睐,实属意外之喜。”——真作假时假亦真,十四岁之后他难得说的这么真切了。

    魏国夫人看了他片刻,“你看中了卢氏什么?相貌?学问?才干?性情?”

    她每说一点,嘴角就轻撇一下,似是在讥诮。

    裴恕之冷冷道:“那么夫人喜爱她什么?”

    魏国夫人撇开脸。

    裴恕之冷笑:“陛下又喜爱她什么?”

    他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

    天下之大,四海之远,他的绘绘是天下最讨喜的小娘子,谁会不喜欢!

    啪嗒,炭火爆出一朵指头大的金花。

    魏国夫人缓缓道:“我老了,陛下也老了。老身此生唯独对陛下一人忠心,陛下百年之后的事,老身管不了。可老身服侍陛下大半辈子,手中还留了不少好东西——”

    裴恕之屏息。

    魏国夫人转过头来,缓缓凑近,“缇骑、暗卫,还有众多官员、士族子弟、杏坛耆宿的阴私辛秘;潜伏在各地各处的密探细作;隐藏在暗处的甲胄兵器。自然,也少不了足以让陛下东山再起的金银财帛——倘若陛下不幸败落的话。”

    裴恕之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些。

    屋内落针可闻。

    魏国夫人平静的靠在隐囊上,阖目说道:“老身没有骨肉亲友,也没有门徒弟子,孑然一身,死后一了百了。辛苦半生筹建起来的密网、财帛,该托付给谁呢?白白散了,着实可惜。”

    她转头,笑容古怪:“裴少相,你想要么?”

    裴恕之警惕:“夫人什么意思?”

    魏国夫人仰望穹梁,“老身的确喜爱绘娘,人之将死,老身也没什么牵挂了,只想给绘娘安排一个好前程,盼她能平顺一生,无忧无虑。”

    裴恕之皱眉:“适才晚辈已说了要娶她……”

    “你不行。老身不同意。”魏国夫人断然拒绝。

    裴恕之觉得太过荒谬,倏然站起:“夫人不同意?夫人凭什么不同意!”

    他本意是讥讽卢绘与魏国夫人非亲非故,老妪有什么资格多管闲事!

    谁知魏国夫人以为他问的是她反对婚事的缘故,于是冷冷道:“你裴若湛是什么人,老身还能不清楚?心机深沉,狡诈狠辣;绘娘至纯至真,跟着你能落个什么好?”

    裴恕之都被气笑了,上前走了几步,“好好好,我一无是处,拙劣不堪,夫人又想为绘绘择何等样佳婿?”

    魏国夫人诤然道:“自然是像窦谈窦学士那样的卓然君子!富贵时,对妻子琴瑟和鸣,用心至诚,不为花红柳绿所惑;妻家遭难时,他不离不弃,情深一如往昔。不论是身居庙堂,还是在破屋小院里喂鸡种菜,都能自得其乐,宠辱不惊。只有将绘绘托付给这样品行高洁的君子,老身才能放心。”

    裴恕之很想讥笑老妇痴人说梦,但是窦学士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人家还是郦敬宣的嫡亲姨父,两家彼此知之甚详,魏国夫人倒也没夸错。

    他只能换个口径:“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觉得对绘绘好的,绘绘未必喜欢!”

    魏国夫人讥诮的挑了一眼:“那她喜欢谁?喜欢你?老身看未必。”

    裴恕之:“……!”

    他有口难言,怒意蒸腾,仿佛全身都在冒烟——他想大声宣示绘绘对他的深情厚谊,不知多少次向他保证绝不变心,白头偕老!而且,最最最初还是她追着他告白的!

    但他生生忍住没说——女子名声要紧。

    裴恕之吐出一口浊气,耐心劝说:“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夫人怎知所选之人就有窦学士的品格呢?万一人家畏惧夫人权势,人面兽心呢?”

    魏国夫人一脸执拗:“这个少相不必操心,老身看人从不走眼。哼,当年亡女若能听从老身的安排,而不是非要嫁她自己看上的人,也不会早早过世!”

    “以后少相也不要再与绘娘见面了。你我是同一种人,权欲熏心,不择手段,绘娘离你越远越好。你将绘娘送过来,以后离她远远的,我会给绘娘好好安排婚事,然后在闭眼前将手中一切交到你手中。老身说一不二,绝无戏言,如何?”

    裴恕之忍无可忍,大声道:“荒谬!简直荒谬至极!晚辈与夫人再无可说,就此告辞!”

    “慢着。”魏国夫人高声言道。

    她缓缓起身,走到裴恕之身边,目光沉晦而蛊惑。

    “少相是聪明人,当知老身手中的力量能有多大用处。若少相拥有这股力量,便是翻天也不难;若这股力量落到别人手中,又会对少相造成多大的阻碍。”

    “年轻人不必冲动,回去后慢慢想。”

    “只要老身尚在人间,这桩交易就一直作数。”

    “无论如何,你也吃不了亏。”

    裴府,鹿野堂内。

    昏暗的书房中,一灯如豆。

    “怎会如此……”老宋喟叹连连,“怎会如此呀。”

    裴恕之双手扶膝,安静的坐在圈椅中。

    老宋转头:“魏国夫人是不是在试探我们?”

    裴恕之轻轻摇头,“一来不像。二来,以魏国夫人的脾气,若真对我等生了疑心,立时绞杀便是,何须试探。”

    老宋走来走去,犹自叹息:“怎会如此啊。”

    他停步,踌躇的看过去,“少相你,你会答应魏国夫人么?”

    裴恕之没有回答,抬头静静看他。

    老宋闭了闭眼,又是一声喟叹,“老夫明白了,唉。”

    他用力一顿足,“罢罢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上苍保佑我等成事,便是得不到魏国夫人的势力,我等一样能成!”

    话虽如此,老宋还是忍不住可惜,“真是造化弄人啊,其实少相当初所设之计策甚妙,如今计已售出,本可尽收渔利,却偏偏……唉唉唉,怎会如此啊!”

    裴恕之没有做声,他侧头看向书案,上头摆了一对笨拙的纸花——这是昨夜卢绘陪他读书时随手折叠的,还道是宫里的新花样。

    忽然一股怒意冲顶,裴恕之迅疾起身,一道冷光闪过,他抽|出悬在壁上的七宝琅嬛剑,冲着前方屏风就是一剑。

    哗啦响动间,巨大的玉石屏风轰然倒塌,将老宋吓了一跳。

    裴恕之面罩寒霜,冷声道:“此事以后不必再提!”

    老妪冢中枯骨,竟觊觎他怀中珍宝,来日非将她碾作齑粉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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