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九(3/3)

    卢绘咂吧了两下,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滋味的纷乱。

    她忍不住再确认一遍:“真的全都死了吗?”——那让她去哪儿找凶手!

    裴恕之:“……还有一个没死,就是楚王世子郦璟。”

    卢绘无奈叹道:“那就算了,听说这位璟世子自幼体弱,丧母时还受了惊吓,至今痴痴傻傻的。年前我还看见端木大人替陛下拟旨,重重嘉奖了镇守凉州多年的楚王。听说楚王是文德皇帝的遗腹子,几乎是陛下抚育大的,难怪陛下待楚王那么亲厚。”

    裴恕之笑了,“若璟世子没有痴傻,若楚王子嗣繁茂,你以为陛下还会那么亲厚么?”

    卢绘倒也老实承认了,“不会,尤其不会让楚王继续掌兵。”——怀悯太子还是陛下的亲生子呢,必要时不还是赐死了。

    “你明白就好。”裴恕之转头,“人呢,我们去找人来问问。”

    稼桑学宫并非一开始就是用来读书的,与许多风景优美的宫舍一样,这里本是供帝王消遣散心之用的;若女皇是个男皇帝,这里甚至会住上一二位美人嫔妃。

    死了那么多宗亲子弟,到底兆头不好,这处景致怡人的宫舍就此冷落下来,被分拨到此地维护管理宫舍的共有一名老宦官与六名年轻宦官。

    裴恕之的视线在这七人面上一一掠过,仿佛是久居冷清之地,这七人无论老少全都一副苍白消瘦的模样。

    他睃视一遍后,吩咐道:“将你们七人的名册拿来。”

    老宦官神色惴惴的,却不敢反问贵人,只得老实取来名册,双手奉上。

    裴恕之翻名册时卢绘凑头过去看了几眼,不知是不是在学宫中当差的缘故,这七人的名字都甚为文雅——李非名、余观、林训、刘怀玉……

    卢绘本想问两句,谁知裴恕之啪的阖上名册,拎起她大步离开学宫。

    她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被扯着一气走到半里开外才挣开他的手掌,“跑这么快做什么,我还一句没问呢。”

    裴恕之驻足:“你想问什么?”

    卢绘:“自然是问他们认不认得罗三来呀?”

    裴恕之反问:“若他们都说不认识呢?”

    卢绘着急,“怎么可能,罗三来那朵干花就是从学宫摘来的。”

    裴恕之继续反问:“学宫人烟稀少,罗三来趁他们不备,偷摘了一朵花而已,凭什么认定他们与罗三来相识?”

    卢绘立刻被问住了。

    “他们若死活不承认与罗三来相识,你打算怎么办?”裴恕之隐露一丝戏谑,“难道你也要学季成业大刑伺候?”

    卢绘呆住。

    裴恕之笑着拉她过来,一起前行:“审讯嫌犯是有法门的,或循循诱导,或威吓震慑,至少得将他们七人分别关押,逐一问话,那有你这么直眉楞眼的当场就问。若是一下问不出来,他们转头就去串供了。”

    前方是一片偏僻的莲池,人迹罕至,只有名宦官举着长长的竹竿网兜将池塘中的枯叶与杂物捞出来。

    卢绘垂头懊恼:“那怎么办?”

    裴恕之:“才七个人,交给庄怀贞与季成业吧,他们二人彼此掣肘,既不会心慈手软,也不会用刑太过,总能问出线索的。”

    卢绘想想,似乎也没别的法子了,“也好,只能如此了。欸?我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裴恕之脚步一停,凝目望向右前方,似是见到了什么古怪之事。

    池塘边上一名老宦官缓缓收起竹竿网兜,垂首从侧面离去。

    裴恕之瞳孔一缩,“站住。”

    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势。那名老宦官当即不敢继续走了。

    裴恕之缓步上前:“转过头来。”

    老宦官凝滞了许久,无奈转身,行礼时身子弯的几乎要垂下去,“见过裴少相。”

    卢绘看见这人的脸,轻轻咦了一声。

    ——明明才三四十的容貌,头发却已花白,眉目间隐约可见当年的英俊,然此时他身躯佝偻,周身萦绕着一股衰朽愁苦的气息,左颊上还有一处两寸宽的菱形胎记。

    裴恕之眼神清明:“本相见过你的画像——原来你没死,躲在这里了,严保方。”

    严保方惊惧的嘴唇不住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小人这些年苟且偷生,在宫中日夜操持杂役。况且少相入仕时,堂兄业已伏诛,小人与少相并无仇怨,求少相大人大量,绕小人一条贱命吧。”

    裴恕之笑了笑,“能逃过一死是你的造化,也罢,你自去当差吧。”

    严保方如蒙大赦,再叩一首后飞奔离去。

    卢绘皱着眉头看假舅父满眼笑意,“你怎么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怎么说话的!”裴恕之横了她一眼,边走边道,“你以为他是谁——当年‘七獠’之首严俊晖的堂弟兼心腹。”

    卢绘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跟上去追问,“如此奸贼为何还活着?不是说严俊晖早就被处死了么。”

    “因为他戴罪立功了。”裴恕之似笑非笑,“他将严俊晖私底下的勾当和盘托出,叫陛下能将严俊晖明正典刑,而非私下处死。”

    他回头,望着严保方离去的方向喃喃着,“我还当他被流放了,原来是躲在宫中。”

    卢绘小声道,“净身做宦官,还不如流放呢。”——她隐约知道知道阉割对于男子而言是件极其恐怖之事。

    裴恕之瞪眼过去,“你知道什么,他当年没少帮着严俊晖作恶,后来没了依仗,你以为他能活着走到流放地?不知多少人恨不能生啖其肉!躲在宫中,才能安稳的多活几年。”

    他凝思了片刻,继而笑道,“绘绘,你说在宫宴中下毒的会不会是这家伙?”

    走在前头的卢绘打了个趔趄,“少相你行行好,就算想找替死鬼也找个像样的吧,严保方根本没去过九洲池苑,怎么投毒啊!他为了活命连宦官都肯当,投毒岂非自寻死路?”

    裴恕之一脸遗憾,“是么,太可惜了。”

    他嫌弃的看了眼天光,“午后日头太盛,晒的我眼晕,你也回去歇个午觉吧。”

    卢绘莫名其妙,“你晒的眼花,为何我要歇午觉,我又没晕。”

    初春日光和煦,照耀着世间万物萌发,裴恕之在暖阳下笑的情态万千,“反正你也不愿看他们审问人犯——我们回家吧,我教你写飞白。”

    卢绘被他笑的心神荡漾,不明所以的欢喜起来,心口像扑腾着一只鲜活的雏鹰,急欲挣脱束缚飞出胸腔。

    她咽下口水,觉得自己被勾引了。

    虽然假舅父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但她觉得他笑的那么动人心魄,眼角眉梢仿佛生出千百根钩子来——这分明就是勾引啊!

    好罢,这么想委实太像登徒子了,要被张伯父逮去蹲大牢的。

    不过飞白未必得在沐香斋教吧,先将人拐回鹿野堂,待她扑上去多亲他几口,说不得他考虑的时光又能缩短些许。

    她笑眯眯的凑过去,“裴恕之,我们回鹿野堂写飞白吧。”

    裴恕之皱眉,“你怎么笑的不怀好意,为何不去沐香斋写?”

    卢绘也不解释,只可怜兮兮的咬唇看他。

    裴恕之被看的脸上一热,清清嗓子,“也行,鹿野堂中也有书房,不过你不能乱翻我的东西。”

    卢绘心道哪个有空翻你的书房,她甜甜的挽住他的臂弯,“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裴恕之看她笑靥如花,很顺当的略过了两人之前的争执,居然点头道:“你素来乖巧听话,以后也要乖乖……”

    还没说完,前方忽本来一名宦官,远远就喊了起来,“裴少相留步…卢司直留步…”

    裴恕之便驻足等待。

    宦官奔到跟前,深深作揖拜倒,上气不接下气道:“呼呼…呼…小人是奉命传话的…好不容易才找到您二位。卢司直,你要的东西已备好了,魏国夫人叫你得空了就去拿…”

    卢绘欣然道答允:“这么快呀!多谢魏国夫人了,也多谢你啦。”

    这宦官传完话便告退了,徒留二人面面相觑。

    裴恕之闭了闭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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