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若湛若澄(1/3)
若湛若澄
老宋昏昏沉沉的挨着窗棂打盹,几次迷迷糊糊的睁眼都发觉周遭越来越黑,他与裴恕之快马赶回时尚且天光明亮,此刻屋内已是漆黑一团。
隔壁内堂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容不得老宋继续瞌睡,于是他就着漏进来的几束光亮点起身点灯,笨拙的摸到门边。
“……我再晚些回来,你是不是要第四回订亲了?你给我说清楚,你说!”
裴恕之的激怒声在夜里尤其清晰。
少女的声音无奈又困惑:“怎么会呢?东都并无紫扬木,怎么盟誓啊。”
接下来是一阵急促的布料扯动声,叠加喀拉数声脆响,老宋听见碗盏碎裂之声,连忙开了半面格栅探头往里看去。
偌大的内堂由三面玄金织锦的屏风隔开,裴恕之气愤的站在桌旁,胸膛剧烈起伏,华丽的暗红色碎金桌布已被扯下大半,连带桌上的精瓷碗盏也被带落下来,莹莹点点散了一地。
卢绘本想弯腰去拂地上的碎片,被裴恕之一把拉起扯开几步。
“如此说来,若是城内有紫扬木你就又要私定终身了?!”他怒问。
卢绘连忙辩解:“怎么会?我答应过少相,以后再也不轻率议婚了,一定要找到像我阿耶俺娘那样彼此情深之人才许诺婚嫁。”
看她又想去收拾地面,裴恕之索性将人拉倒一边,“别管了。”
他负气般坐在胡床一头,“你与王瞰如何相识的,给我从头说来!”
卢绘对着手指:“还能怎么相识,是端木大人将我引见给王学士的。端木大人要为陛下修书,没功夫管我,叫我文书上有什么不懂就去问王学士。”
“端木慧倒会省事。”裴恕之面色阴沉,“你以后不必再去问王瞰了。”
卢绘赔笑:“那是自然,少相懂的肯定比王学士多。”
她凑到裴恕之身旁坐下,“我打听过了,王学士举试名次没少相高呢,如今少相回来啦,以后我只问少相。”
裴恕之神色稍霁,片刻后又蹙起眉头:“不对,王瞰自负才高八斗,素来目下无尘。你才读了几个月的书,王瞰怎么就对你关怀备至?莫不是……另有所图!”
他越想越起疑,最后半句声量陡然拔高,然后左看右看觉得面前的鹌鹑愈发有模有样了,皓齿明眸,绿鬓浓髻,只差一把春风就能招蜂引蝶了。
不对,没有春风她都订了三回亲,以后还得了?!
卢绘现在也能听懂假舅父的言下之意了,恼火的一下站起:“少相你说什么呢!王学士虽说呆了些,但确是正人君子!”
裴恕之冷笑连连,“好好,他是正人君子,我是小人,不该辱没了王大才子!”
卢绘跺脚:“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争吵至此,裴恕之的话音中已透出几分寒意。
虽无交情,但老宋也不希望王书呆莫名其妙惹下大仇,继而某日忽然遭殃,于是他赶紧重重假咳一声,推门出去。
“……好一场深梦大眠,不想少相与绘娘已然回府了。”老宋哈欠连天,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老夫真是老了,不过纵马二十里就累的起来不了身。”
没人理睬老头,但他可以自说自唱,“绘娘年少质朴,不懂转圜,少相何必与她一般见识。绘娘你也是,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宫闱与朝堂是天底下最诡谲莫测之地,少相多留些防备总是没错的。绘娘倒是说说看,那位王学士究竟为何对你另眼相看啊?”
卢绘低下头,“少相所料不错,起先王学士的确不乐意理我。我问上七八句,他顶多答我几个字。我想这可不成,万一误读了陛下的奏折可怎么办?于是……”
她低下头:“于是我就对王学士说了许多好话。”
裴恕之忍不住回头,“你都说了什么,一一复述与我听。”
卢绘认真道:“我对王学士说,微臣见过这么多读书人,唯有王学士您与众不同……”
裴恕之重重冷笑,“你才见过几个读书人!王瞰迂腐书蠹一个,又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卢绘火大:“少相要是再讥讽我,我就不说啦!”
裴恕之凤目一闭,“你接着说。”
卢绘:“我说,微臣见过这么多读书人,唯君清标独秀,如孤鹤立群,一尘不染……”
裴恕之冷冷道:“我不是王瞰,用不着咬文嚼字。”
卢绘赌气,背着身站到屏风旁,不愿再看假舅父一眼。
“我说,王学士您每日履职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但我知道您的心依然飞到名山大川世外桃源去了。您心中仰慕古代圣贤那种潇洒不羁的做派,所谓腹有诗书,落拓自在,不被功名利禄所扰,不为家族门第牵挂。微臣读了几个月书,浑浑噩噩不知所以,唯有见到王学士才心头敞亮,明白何为‘松风竹骨,高山名士’。与王学士您的学识襟抱相比,微臣着实粗鄙,难以自容。微臣不该打搅学士,都是微臣的不是……”
裴恕之听的脸泛绿光,老宋连连摇头——好一顿连消带打,以退为进,虽然有些肉麻,但……说实话,男人嘛,就爱听这个。
卢绘索性一口气说完,“我说到一半时,王学士开始动容。说到这处时,他已经请我坐下,还和气的安慰我‘圣人云有教无类’,还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什么的。哦,当时我装着要哭了,可惜忘了带姜片哭不出来。”
“之后他就一直耐心的指点我学问,还经常鼓励我。”
卢绘说完后惴惴的转头去看,只见裴恕之正绷着脸瞪视自己,那双长长的昳丽凤目凶巴巴的活像要吃人。
“……”卢绘往后缩了缩,“我都实话实说了,少相不可再责骂我!”
半晌后,裴恕之长叹一声,“过来。”
卢绘趋前半步。
“再过来些,我不会吃了你!坐下。”裴恕之额头猛跳。
卢绘小步走到假舅父跟前,按照他的指示坐在胡床对面的锦凳上。
裴恕之:“你这说话的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卢绘奇道:“为何要学,自然而然就会了。我从小就听阿耶说‘开口三分笑’,才能财源广进,客似云来。”
说别人爱听的话本就是他们商贾人家的拿手本事,啊不对,其实官场上逢人说话也不遑多让,不明白假舅父这一脸复杂表情所为何来。
裴恕之微微俯身凑近,眼神危险:“你那三位无缘的未婚夫婿,对你如此口才有何说法?”
卢绘斟酌回答:“孝忠没说什么,子洵夸我善解人意,只有阿乌尔说我嘴笨,以后少跟陌生男子多言语,免得惹是非。我听了他的话,平时很少多说的。”
一般来说,卢绘这么听别人的话,裴恕之定会心中不悦,但此刻他对阿乌尔油然生出一股同情。
“青梅竹马多年,那胡儿也不容易啊……”他喃喃叹息。
——李孝忠愣头愣脑,独孤子洵哀怜自伤,何况这两人相识时日不长;唯有阿乌尔,显然知道自家青梅的‘潜在才能’,多年来也不知生了多少暗气,可恨的是鹌鹑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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