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o4章 仍是他的(3/3)

    “一问,十二巫所做所为既然为真,与十二巫同心同力的你,怎么还会执意帮门。”

    虽说着问,可周自恒并不想要她的回答,仇敌甫一碰面,哪顾得上假作寒暄,维系体面,话语一句比一句尖刻,字字见血。

    “二问以你的聪慧机敏,难道不知你们拼死诛妖,献上一切,哪怕最终侥幸得胜,依然改变不了什么。”

    石壁分为两面,一面书写诸天神佛名讳,一面雕刻仙佛盛会,祥云彩带,合乐无穷,苏聆兮一一回答:“我帮的究竟是门是人,你心中有数;我只知杀了妖,赢了战役,千千万万原本会死的人不必死,难道这不叫改变?”

    讲大义,论道理,今日的周自恒自知不及,所以无心争辩。

    “胜过之后呢。”

    他转过身来,露出真容,到今时今日,他已经是半人半妖模样,甚至妖的特征还要更多些,竖瞳,鳞片,变尖的舌子,尖利的指甲,唯有说话的腔调和从前没什么变化,不疾不徐,暗藏锋芒:“你依然回不了浮玉,见不了师长家人,活到六七十,一身伤病地过世;十二巫依然是天定的罪人,做得再多,只是一时之功,很快会被抹灭,生前受人误解,死后被人唾弃,天地不容。”

    “难道你真天真的以为凭你们的册子,一场悼念大典,便可以改变一切?焉知门为何不干预,放任你们行事?是因它知道人的一生最多不过百年,这场战斗功劳归谁,历史如何篡改,如何书写,皆由它说了算。”

    “黑白颠倒之事,门不是第一次做,只会越做越顺手。我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周自恒呵笑一声,抬指一点她:“不驯的叛徒。”

    指指军营之中:“可耻的窃贼。”

    再一点自己眉心:“该死的天诛。”

    “是以我说,你帮的是门。而这一切不会改变。有什么错?”周自恒声音拔高一点:“你既有抗击玄雀的实力,何不等我们将门击碎之后?对你我都好,我知你从来看不上人间的权势地位,心心念念想要归家,门碎之后,你亦能如愿啊。”

    周自恒为何要来。

    因为他比玄雀多知道一样事。龙脉盘踞天下,感知万物,因此他确信,他们以为缺了一角不足为惧的连星阵,私下已经被补齐了。它的威能超乎想象,静伏于山河之间,简直像一把利剑,令龙破天荒的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十二巫用生命铸成的东西,确非凡物。

    原定的百万祭品被苏聆兮送出一半,玄雀场域开启效果与设想中有所偏差。不知会差多少。

    苏聆兮也突破了。

    世人都知妖邪强大,大战当前人族乌云压顶,可唯有周自恒知道,一年来妖邪这块硬骨头愣是被苏聆兮等人用谋算,用团结,用持之不懈的毅力啃了又啃,这儿一块那里一块,已有松动的迹象。

    自己无几日好活,恐唯一的心愿不能完成,周自恒夜不能寐。

    “看着你们将城中数十万人的性命填进去?”苏聆兮掀了下眼:“用这种方式回家,回了也得被打出来吧。所以不行,我不答应。”

    周自恒死死皱眉,不知为何,突然想到那夜与周衔月对峙,他胆小的妹妹含着哽咽,一遍遍说不是这样算的,仇不能这样算。

    苏聆兮教出来的,简直和她一个腔调。

    他沉声道:“城中都是昔日作乱的部落!他们挑动战乱,从没有放弃造反之心……”

    “但他们是人!”

    苏聆兮打断他:“是人就不行。”

    气氛一时降至冰点,周自恒用力闭了闭眼睛,某一刻倏然睁开,高声道:“人!人!人!那些人都能算人,我们呢?你苏聆兮,十二巫,周衔月,我。我们不算人吗?谁来在意我们的冤屈与生死。”

    “无人在意,只我自己想尽办法为自己诉冤,报仇,难道错了吗?难道我一人的痛苦不值一提,我的性命低入尘埃,就该为多数人让步,这才叫大义,才配做人吗?为多数人而罔顾少数人的生死,行为与门何异?”

    他死死盯着苏聆兮:“为门做嫁衣,你甘心吗?哈!你就这样认命了?”

    出人意料的是,苏聆兮尚算平静,她并不天真,周自恒说的是实话,且她都想过,当下只是反问:“说了这么多,你呢,你甘心吗。人间变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周自恒别过头:“我不是皇帝,也不当王爷了,家国,天下与我无关。”

    “我只想为自己多年的痛苦,不公放手一搏,要个说法。”

    他喉咙上下滑动,讥嘲道:“固然我罪该万死,可我难道生来就该死吗?我难道真是天生的坏种?”

    “……只是事到如今,大约没人愿意相信,打一开始,我从未考虑过与妖合谋,手段是一回事,底线是什么我心中有数,我怎会与那些东西……”话到这里,他不说了。没意义,像个笑话。

    个人有个人的活法,苏聆兮没有经过数百次毒发的痛苦,没有感受过天诛在身的惶恐愤怒,所以她当不了断案的刑官,落不了手里的锤。她能做的是坚持自己的立场,绝不动摇。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向来懒得与人争辩,太没有意思。”她看着菩萨温柔眉目,问:“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吗?”

    周自恒不答。

    “从前你妹妹为你辩驳,说她兄长是世上最心善最好的人,将士战败死在边疆,整个京都唯你一人会等到半夜为他们点烛燃香,认为将士无论胜败,都值得被祭奠。此香只你兄妹二人会做,月前十二巫头七祭典,你妹妹点了一支,我在镇国寺见到了另一支。”

    坏事做尽,却会躲在幽暗的角落,与万民一起,谢十二巫对人间的庇佑。

    人究竟是多复杂的东西,谁说的清楚。

    “所以我信。”苏聆兮扯了下嘴角:“信你曾经有人皇的傲骨,不欲与妖邪同流合污。”

    周自恒哑然。

    “你说无人在意,但在天诛之说才出现时,我问过一个算无遗漏的人,他只回我一句:是可怜之人,不要以此为罪名伤害他。”

    后来他生不如死,皆因这可怜之人的出谋划策,即便如此,他至死没有吐露周家兄妹的名字。

    最后是苏聆兮自己发现的。

    “人间有我,你们无法做到,继续下去,是害人害己。”天气太冷,苏聆兮准备回去了,脚步一转弯,踩得脚底冻土冰屑吱吱作响,想到什么,她睨着天穹上的灰云,淡淡一哂:“还有,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谁说我认了,谁说我甘心为他人作嫁衣。”

    说罢,点香术抹去她的身影。

    周自恒如梦初醒,他不敢置信地抬眼,追着苏聆兮模糊的影子,一路追一路呼喊高问:“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苏聆兮!你——”

    你说清楚!

    想到某种可能,周自恒不禁四肢发麻,心跳加速,血液直接往大脑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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