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1)

    邵铮的话让他意识到父亲想做什么,才四岁的孩子开始害怕,在还不太懂事的年纪已经感知到了眼前的危险,江翎死死地抓着邵铮的手,仰着头,有预感般,害怕失去的泪水争先恐后地落下。

    江翎求爸爸不要走,在恐惧面前他爆发了惊人的冷静,他说现在并不能确定房子里有没有人,爸爸一个人也没法扑灭活,他说我们一起等消防车来好不好?

    起火后第一时间确定火情和是否有人员被困是每个消防员的职责,邵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看到小小的儿子哭得满脸泪痕,他的心终究是软了一下,捏了捏江翎软软的脸,沾了一手湿漉漉的泪。

    “乖乖的,在这里不要动,回家爸爸陪你看猫和老鼠。”

    江翎流着眼泪摇头,可这时候远处别墅的一扇窗被推开,模糊的人影扑倒在窗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呼救。

    “救命——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的儿子!”

    女人凄厉地喊叫声撕心裂肺地传来,邵铮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站起身,严肃地看着儿子,认真而不容拒绝地说:“江翎,在这里别动,爸爸会回来的。”

    江翎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决堤,被沾湿的模糊视线中他看到到爸爸挣开了他的手,迅速把背包里的所有水都浇在自己身上,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那已经出现明火的别墅跑去。

    离开前他用湿透的手潦草而迅速地摸了一把江翎的头。

    冰冷的水滴滴落在江翎的眼下,那是他感受到的父亲最后的温度。

    多年的消防经验让邵铮精准地确定了被困人员的位置,他迅速地找到了因为过度吸入烟雾呼吸变得微弱的孩子,小小的婴儿身上已经有不同程度的烧伤,而孩子的父母也因为吸入浓烟而陷入昏迷,他来不及多想,先救起孩子往外跑。

    邵铮躲开了不断坍塌下坠的燃烧物,冲破了火线,哪怕手上已经被烧伤,但他也成功撤离了那座房子。

    江翎远远地看到父亲抱着一个孩子冲了出来,他用力地擦干眼泪,想要跑过去接爸爸,爆炸却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邵铮身后的房子轰一声蹿起冲天的火焰,热浪掀翻了房子里所有的家具和门窗,和火焰一起排山倒海般涌向四面八方。

    邵铮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将怀里的孩子紧紧护起来,尽可能的往外扑越,却还是被火焰的余波波及。

    江翎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睁大,将消防车的警笛就在耳边,然而视线里的父亲如折翅的鹰般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火焰在他身上快速蔓延,江翎湿润的眼瞳似乎被他热浪蒸干,浑身的血液也被蒸发了,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巴,迈着腿朝父亲跑去,却和父亲一样重重摔在地上。

    江翎哭不出声,他看着那火在父亲身上烧着,却无能为力。

    然而他的父亲比他想象得更了不起,半陷入昏迷的邵铮几乎拼劲了全身力气翻滚,压灭了身上的火,然后将怀里的孩子费劲地推了出去。

    邵铮知道他要和他的孩子和妻子失约了,他想他的小孩要没有爸爸了,这一刻的邵铮有了片刻的后悔,可转瞬即逝,他知道他的职业没有任何一秒退缩的机会和理由,朝着火焰逆行是他这一生要做的事情。

    邵铮不后悔。

    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让他的孩子亲眼看到了他的离开。

    昔日的战友从消防车上鱼贯而出,迅速而专业地开始控制蔓延至树林的火灾,邵铮在朝他奔来的战友身后看到他的儿子被轻轻抱起,有人捂住了他那双从前像小狐狸,如今只剩茫然和哀伤的眼睛。

    小江翎在这一刻似乎恢复了力气,他哭着喊着,挣扎着掰开眼前的手,可他再朝父亲望去时,只看到父亲已经闭上的眼睛。

    因为不想儿子为此噩梦终身,邵铮没有让他看到自己倾泻着遗憾的最后一眼。

    这是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大火吞没了梦境的一切。

    江翎从床上惊醒时满头大汗,他紧紧抓着被子,眼角是未干的泪,心脏狂跳中,江翎任由泪水在黑暗中滑落。

    冰冷的泪顺着脸颊滑入耳内,世界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滞涩,江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四岁那一天他哭喊着的声音。

    那场事故后江翎接受了很长时间的心理疏导,大脑的保护机制让他忘记了很多当时的细节,像麻痹神经一样对他这一部分记忆进行了麻醉,江翎很少梦到,也很少想起来,有时候自虐似的强迫自己想,却也只是一片茫然。

    这样清晰的梦他是第一次做,江翎几乎想起来了每一个细节,起火的别墅、父亲最后的触碰、爆炸的瞬间、还有那个满背烧伤的孩子。

    江翎直觉有哪里不对,可他来不及深究这些,巨大的痛苦就又把他淹没。

    这些年他一直告诉自己,父亲是伟大的英雄,他把生命奉献于他热爱且有意义的事业,他不会后悔,而甚至是骄傲。

    江翎长大后尽力去做消防类的公益慈善,也把火灾测控引入卫星,他想父亲一定会为此开心,或许还会为自己骄傲,可他还是会不能自洽地把那一切的祸端都归根于自己。

    季庭礼的这一次车祸引诱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江翎感到前所未有的痛。

    世间的一切都是因果循环,父亲因他而牺牲后他害怕和人产生过于紧密的联系,害怕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努力想规避一切因果。

    可二十几年后的现在,他却又将一个人拖进了因他而起的因果漩涡里。

    江翎后脑钝痛,浑身冰凉,甚至反胃,不明白为何这样的事情总发生在自己身上。

    手机长久地震动起来,江翎不太温柔地抹了一把眼角,用极尽的克制情绪接起电话 。

    是季庭礼助理的来电。

    季庭礼住院期间的很多事他的助理都很有眼色地交给了江翎,这一次他告诉江翎,事发当日季庭礼手机里的录音已经提取分析完毕。

    备份已经发送到了江翎手机上。

    挂了电话,江翎没有再留在空荡漆黑的休息室里,摸黑出去时不小心被床脚撞了一下,江翎弯腰缓了两秒,才慢慢走到外面的走廊的凳子坐下。

    他戴上耳机,深呼吸,点开了录音。

    “江翎。”

    他听到季庭礼喊自己名字。

    江翎瞬间闭起眼,不知是要藏住眼底的情绪还是什么东西,他不可遏制地紧张。

    这一秒他想了很多季庭礼会说的话,唯独没想到是“不要自责”这四个字。

    季庭礼好像能猜到他面对这样的事心底会是想法,以至于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都不用思考,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稳稳地托住了他。

    不管是现在崩溃的他,和二十四年前无助的他。

    他说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自责。

    不怪你。

    喉间无法抑制地泛起尖锐而干涩的疼痛,江翎才知道闭眼时眼泪也能悄悄冒出来,他感到自己无法担得起这样的安抚和感情,抬手想要暂停录音,可手指颤抖,点了几次都没没有点到暂停键,录音就这样像无法拨乱反正的感情一样播放了下去。

    他听到季庭礼欲言又止,藏尽心中所想后对他说未来还很长,你自己要好好走下去。

    你自己。

    听到季庭礼在那种时候还要费劲开不着调的玩笑来安抚他,说担心他会和别人结婚,说不可以,又说实在要结婚他也拦不住。

    最后他说“祝你幸福”。

    江翎浑身力气尽失,手机从指尖滑落,他躬起身体,瞪着一双无神而悲哀的眼睛望着地面。

    他不知道如果没有这场车祸,季庭礼拿着那束漂亮的话站在他面前时会说什么,但他知道绝对不会像这段录音里面字字只有“你”,而绝口不提“我们”这两个字。

    在未知的死亡面前他选择收回卡片上的话,只说不要自责,说你要好好走下去,说你要幸福。

    江翎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差一点又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沾血的卡片被江翎捏在手里,他颈间和额头隐忍到青筋都明显,可指尖的动作还是轻柔的,江翎垂着头,发丝扎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呼吸间都是灼热的温度。

    江翎不知坐了多久,忽然捡起手机站了起来,隔着病房的玻璃看不到季庭礼,但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听季庭礼的话继续去休息室睡觉,而是对门口的保镖说:“守好他。”

    然后转身离开。

    保镖觉得江翎的状态不对,于是拦住他,询问:“江先生,您要去哪里?”

    江翎抬手制止:“如果他醒来问起,就告诉他我很快回来。”

    没再解释任何,江翎离开医院,驱车直通陆家。

    陆昭言这几天都躲在家里,在知道出事的是季庭礼而不是江翎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他立刻买了出国的机票,可江翎那边的动作更快,他被二十四小时盯梢,国内所有的机场阖车站都限制了他的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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