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1)

    赵毓似乎是有了与陈青执相连接的桥梁,瞬间就感应到对方的所有情绪,连带着自己的心都跟着发颤、揪紧。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无法再用一个简单的“偶然”来形容,这座新搭建起的桥梁看起来貌似坚固又美观,可不知在多少天,或者久远些——在多少年后,桥体会露出从一开始就有所腐蚀的材料,一点点沉没,在水的冲蚀下变得泥泞,变得面目全非。

    赵毓不知道那天会在什么时候、又在怎样的情形下降临。他只知自己因一时冲动凭手段筑成的偶合关系是一座将坠不坠的悬崖,那自然也像一把利剑,始终悬在心间,成为一种折磨。

    陈青执的眼泪很烫,这是他早就已经觉察过的事实。

    但现在,赵毓却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到到底要怎么留下这只原本在空中飞舞的漂亮蝴蝶?

    “先回家吧。”赵毓低哑地开口。

    事实上,“回家”这个词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过遥远,陈青执的心里可能自始至终就没有将郊区别墅当过“家”。

    但没关系,他想。

    现在不是家,但总有一天会成为家的。

    就像陈青执说不喜欢一样,总有一天会喜欢的。甚至喜欢都不够——他要陈青执爱他,要他们的骨血都连在一起,真正成为密不可分、身心合一的共同体。

    陈青执已经不再流泪,刚刚所见到的陈琴的模样却还深深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陈琴暂时没力气说话,只能虚虚睁着眼睛,连能不能理解他说的话都是未知数,所以他刚待满探视时间就逃似的出来,连眼角的泪水都来不及擦干,就这样暴露在赵毓的视线下。

    难堪,痛苦。

    下午被严琛控制过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他一直没来得及撸起袖子查看,只能通过传导过来的丝缕痛意猜测,大概已经开始浮肿泛紫。

    回到别墅,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会儿,陈青执回到房间,想找找看有没有消肿的药膏之类。好在上次用于涂脖子的药还没有扔掉,他旋开盖子,用没有大碍的右手给伤手涂上膏体。

    疼痛感像火山喷发似的,不可控制地弥漫至全身,他忍不住张嘴吐出一口气,随后又自虐般地像上回赵毓给他涂药一样打圈按揉淤青部分。

    “叩叩叩。”

    门被扣了几声,随即被人从外打开,陈青执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药膏便这样暴露在男人的视线下。

    对方的目光一直在他沾满药膏的手腕附近徘徊,一会儿功夫,陈青执便见男人满脸不满地走过来,拿开他手心紧攥着的药膏,又瞥一眼他的手,没有言语,周身的低气压却使他有些胆寒。

    陈青执正坐在床边,指尖药物的凉意还在持续,赵毓却没有坐到他身旁,反而一步上前,单膝抵在微凉的地板上。

    不等他反应,男人已经托起他那截受伤的手腕,指腹极轻地擦过那圈痕迹,眼底似乎覆着洗不去的森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戾气:“怎么回事?”

    陈青执无意多生事端,只道:“今天练功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没事,涂几天药就好了。”

    “陈青执。”赵毓的语气骤然变得更冷:“你觉得能骗到我?”

    “长绸绕腕的时候被拖拽了一下,就成这样了。”陈青执看着他的发顶,认真地重复:“没事,真的。”

    赵毓还是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好看了一些,不再像刚刚那般:“楼下有药箱,跟我下去。”

    陈青执把手腕递出去给他看:“已经涂过药了。”

    赵毓被这话噎住,但还是又挤了一点出来:“多涂一点好得快。”

    陈青执没有阻拦,任由对方在自己手腕处抹上药膏。

    “下楼吃饭。”上药结束,赵毓曲腿站起来,一米八几的身高把陈青执衬得身形很小。

    说来也巧,王姨今天在研究食谱,正好做了一道食补汤,想着陈青执手不方便,赵毓便亲自端起碗给对方盛。炖汤浓郁,他撇去表面的沫子,一勺一勺地舀。

    鸡肉和药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闻起来是一股独特的香。

    “谢谢。”陈青执看着被放在眼前的小碗,说道。

    男人吃饭总是很快,陈青执还没吃完,他就又结束了。只是他这次没有坐在原地等待,而是转身欲朝楼上走。

    临走时,他脚步稍稍顿了一下,偏头提醒还在用餐的陈青执:“等会儿来一下书房。”

    陈青执刚刚喝完最后一口汤,闻言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说好。

    陈青执扣门进入书房时,赵毓的桌案上还摆放着一叠厚厚的纸质资料,大概是一些文件或者表格。他手上端着一杯温水,随着一步一步的动作微微摇晃。

    赵毓心思还在工作上,暂时没有分出眼神给他,于是他只能先把杯子放下,安静地去一旁的沙发上坐着,以免打扰对方工作。

    赵毓工作的时候很认真,一幅金丝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遇到需要思考的问题时,他的眼睛总是容易盯着某一处地方出神,有时是纸页,有时是手上拿着的钢笔,有时又是桌上摆放的盆栽……

    宝石袖扣在袖间发出明亮的光泽,发丝依然规整,分毫不乱。大概是因为在自己家里,赵毓坐下时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不再像在外面那样一丝不苟了。

    就这么过去了大约五分钟,陈青执终于被叫了名字。

    他怔怔地站起身朝男人去,问出他这几分钟一直在好奇的问题:“有事吗?”

    男人往后靠了一下,活动了一下疲惫的脖子,道:“医疗团队今天给你母亲进行了身体状况评估,按照目前的恢复速度,手术排期已经可以提上日程了。”

    “医生也私下和我聊过,还是建议我们尽快确定。”

    “如果确认进行的话,等你母亲能活动了,就得安排她签署几个同意书。”

    陈青执分秒都没有犹豫:“好。”

    “陈青执,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

    “虽然术中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五,但也不排除存在出现大出血和致命性并发症的可能性。除此之外,还有术后短期与长期的排异反应,有可能在几年或十年后还需要进行二次移植。”

    陈青执眸光闪烁了几下,很快又归于平静。他的眼睫低垂着,让人看不清情绪,但声音依然如常:“我明白。”

    “但除了手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缓缓道:“我早就知道这个病很难根治。”

    “我只是想尽可能延长时间,不要让她留下遗憾。”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过淡定,赵毓也罕见地无话可说了,只是又给医院那边去了个电话。

    初秋的夜还是有些冷,陈青执回到房间放满浴缸,一脚踩进温热的水里,他尽量举高了手臂,以免将伤处打湿。

    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瞬间,有陈琴、丁孟凡、老师、赵毓、严琛……大杂烩似的,统统塞进来,乱得让人找不到线头在哪里,只能迷茫地绕来绕去,最后缠得越来越紧,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个死结。

    但也许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给人源源不断的生机和希望,祈求下一秒就能将其解开。

    他缓缓将口鼻没入水中,快到一分钟的时候他有了明显的窒息感——原来柔和的水也能成为杀人的武器。

    几乎要濒临绝境,陈青执才从水里钻出来,头发湿了一截,湿漉漉地搭在鬓角,睫毛上都是未干的湿意,看起来可怜至极。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浴室的,只记得脚下轻飘飘的,像踩着一片薄薄的云,稍不注意就会从镂空点掉下去。至于会掉去哪?他不清楚。

    他走到桌前坐下,盯着摆放在上面的几片银杏出神。不多时,他缓缓拿起其中一片叶子,用白皙细腻的手指摩挲,仔细感受它的纹理和质地。

    可那毕竟只是一片叶子,在落下树梢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没有体温和神志,也察觉不到他的触碰,更理解不了他落魄的缘由。

    只是作为一个躯壳,接纳、承载,再抽离。

    带着莫名的思绪腐烂,化成一团泥,来年秋天再作为一片叶子落下。那时它或许不再是银杏,而是其它什么树的叶子,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它的归宿就是飘零。

    35 不要

    陈琴的手术相关事宜都已经安排好,这几天她的情况也好了很多,于是很快签署了肾移植手术知情同意书和麻醉知情同意书。

    守着办完这些事情,陈青执才回到剧院。

    因为手伤,他连着好几天都无法完成绕绸等动作,只能练些唱腔和身段。如今手腕已经养好,他又开始了相关的练习。

    他站在练功房中央,指尖先攥住绸子一角,手腕一沉又一翻。绸缎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不断变换形状,有时像白鹤展开双翅,有时又如海上卷起的波纹。那绸在室内的灯光下泛着柔柔的珠光,与陈青执周身沉静的气息相融合,疑是天人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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