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1/5)

    夜风倏然一静, 韩益看着暗卫,静了半晌,才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深冬的天, 暗卫在韩益这句没有感情的反问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喉咙紧了紧,才低着头说了第二遍——

    “……咸裕银号的人说, 吴恙生前日还在屋里喝药,第二天人就不见了。窗是从里面反锁的, 门是从外面闩上的,屋里没有打斗痕迹, 值守说没瞧见可疑的人……”

    这便是在说吴恙生凭空消失了。

    怎么可能?

    韩益脸色阴沉得可怕,让人再去苏州查, 只底下的人来来回回, 带给他的都是同一句话:“人不见了。”

    韩益靠在圈椅里,忽然笑了,很短促的一声, 可天光从窗纸透进来, 照在他脸上时, 分明没有一丝笑意。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想着是不是吴显鸻的人先找到了吴恙生, 又或是韩旭的人把孩子带走了,但不论哪一个,对他而言都弊大于利——吴显鸻还能撑多久,取决于这个孩子究竟在谁的手上。

    吴恙生确实还活着, 只是这孩子是个不安分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父亲送去苏州养病的,直到十岁那年, 他偶然得知自己其实是被当作人质看管在这里,囚禁他的人还拿他威胁父亲,便动了逃跑的念头。

    他也真的跑了,可他才十岁,又能跑去哪里?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抓了回来。还因此被打断了右手。

    所以吴恙生十岁之后的信都是韩益手下代写的,他们写完之后会给吴恙生念一遍,这样就算作是他写的了。

    “叫人到刑部盯紧了,这段时日,谁都不能见吴显鸻。”

    说完这句话,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叫人送了出去:“速请余锞进京。”

    -

    吴显鸻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快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供出韩益。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在等恙生回来——苏州距离京城上千里,冬日河道结冰,只能走陆路,恙生此番回京,至少要走二十天。

    可距离韩益上一次来看他,也已经过了二十日。

    他始终记得韩益答应他说的那句话:过年之前,让他们父子团聚。

    还有五日就要过年了。

    而他也知道,这一个月他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三司的人没有罪证,而是萧家的人在等他供出韩益。

    五日,是他们愿意等的最后期限。

    也是他能撑下去的最后时间。

    三司再次提审。

    萧侍郎坐在他面前,卷宗再次一页一页地翻开,他们问了许多早已问过的问题——方戟的调令、火铳账册、运线、暗桩、余锞……

    萧侍郎摊开那份西北纪要,将那张摘录举到他的面前:“吴显鸻,你在西北做监军,怎么会知道荆楚的火铳情况?这张产量明细是谁给你的,你在荆楚的暗桩是谁?你是不是早在兵部任清吏司郎中的时候就知道方戟去荆楚是做什么?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吴显鸻被绑在刑架上,镣铐上的齿痕磨进血肉,每一次挣扎带来的都是苦痛、像是凌迟,催着他去死。

    可他还不能死。

    他没看那纸,再一次重复:“没有暗桩,没有人……我对荆楚的火铳产量并不知情,我只是在西北做督军时,负责监交过从荆楚运来的火铳。那张纸不过随手一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方戟写的一样……”

    “还在说谎!”萧侍郎拍案而起,“你在摘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试射合格、可列装’,你们究竟是怎么试射的,又到底把火铳装配给了谁!”

    “私养亲兵的罪名你可担待得起!”

    鞭子和烙铁再一次落下来。

    ……

    第三天提审时又换了一个人。

    王瓒走进来在吴显鸻对面坐下:“左士诚为了掩盖他贪墨火铳用材、走私火铳的事实,设计谋害了定远关六名军将,这些军将死后,空缺得有人补上……可这些补上的人后来不仅深入火铳炼制一线,还成了安平、赤崖和宣府三镇的守备和参将,甚至进了军器营,做了提调……”

    王瓒向前倾身,声音带着几分拨云谲诡:“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在姜帅阵亡之后全都被调进京城或是调离原防,为什么?”他没有给吴显鸻回答的机会,而是继续追问,“姜帅阵亡,大军换帅,那是稳定军心的时候,底下的军将轻易不会撤换。可这六个人在姜帅死后三个月内,全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吴显鸻像是没想到王瓒他们连这个都发现了,他垂眸看着名单上的那几个名字,没有抬头,声音全压在了喉咙里:“……那些人又不是我调的,我只是看他们年限足够,就把他们的名字报到了兵部,我当时还没做兵部尚书,这是当时的上官发的调令,与我何干?”

    好一个没做兵部尚书。

    他吴显鸻当时从西北督军回来,没过半年便升任了兵部尚书,这样一个人在兵部会是什么地位?他是没有直接签发调令,可他亲口提了这几个人的名字,底下和上头的人怎么会不重视。

    “是吗?”王瓒等他说完才开口,“这是你当时替这几个人写的、交到职方清吏司的履历——这六人在原防的实际任职时间和地方卫所存档的记录相差了近三年。吴大人,你说的年限足够,是在你的笔下年限足够吗?”

    吴显鸻看着王瓒递到他面前的那几张履历,上头带着几处明显的红色批注,应当是最近添上的,而他如果见过左士诚堂审时温誉呈上公堂的状纸,便能看出字迹是同一个人。

    这几乎是铁证。

    吴显鸻看着这几张履历沉默许久,最后只是笑了一声,像是无言以对:“……笔误和老眼昏花,王寺正想要哪一个解释?核对履历并非我的工作职责,如果寺正怀疑履历造假,那应该提审当时经手的官吏——我只报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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