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1/1)

    某种程度上,这种带着敬畏甚至惧怕的传言,替他省了不少麻烦。只要不影响到荀砚读书和家里正常生活,他乐得清静。

    算来算去,胡黎现在好像真是镇上最有钱的人了。

    原本镇上首富是林玉他爹,那才是真正的富得流油,绸缎庄、粮铺开得到处都是。

    可自从林玉执意南下做生意,林老爹起初是生气,后来是担心,再后来,大约是实在受不了女儿独自在外、自己在家干着急,竟也一咬牙,把大部分产业变卖或托付给可靠的掌柜,自己带着雄厚本钱和多年经验,也追着女儿南下了,说是去看看南边的生意到底有多大搞头。

    林家这一走,胡黎这首富的名头,倒像是捡来的一般。

    其实这镇子,说到底也只是个偏远之地。之前三十三王爷晏明澈隐居在此,算是给小镇镀了层若有若无的金边,可王爷一走,这层金也就淡了。

    此地无甚突出特产,土地也说不上肥沃,只是中等,靠着勤恳,混个温饱有余,大富大贵却难。

    官府收税,也收不了多少。

    现任的县太爷还算不错,虽然也贪,但贪得颇有分寸,不过分盘剥,也就是让自家隔三差五能吃上肉、年底能添两件新衣裳的家底,远谈不上豪奢。

    上次工钱发不出,还曾找胡黎借钱周转,也足见其清廉程度了。

    这天下午,胡黎正在铺子后头核对这个月的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阳光透过窗户,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前头铺面由柳萍和雇来的一个小丫头照看着,偶尔传来几声顾客的询问和铜钱的叮当声,祥和得很。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夹杂着男人的呵斥、挣扎声,还有围观者的窃窃私语。

    胡黎皱了皱眉,放下账本,起身往前头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青年,像拎小鸡一样,揪着一个穿着绸衫、管事模样中年男人的后脖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管事双脚几乎离地,脸憋得通红,手脚胡乱扑腾,嘴里不住地叫嚷:放开!成何体统!光天化日,你敢行凶!我要报官!报官!

    高大青年对管事的话充耳不闻,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过铺子,看到从后头转出来的胡黎,眼睛一亮,拖着那管事就径直走到胡黎面前。

    胡黎先是一愣。这高大青年,看面容颇为清秀,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只是眉眼过于凌厉,身材也过于壮硕,与那张脸不太相称。

    他一时没认出来这是谁。

    但下一刻,一股熟悉而微弱的妖气传来,带着阴冷潮湿的草木气息。胡黎瞳孔微微一缩,再仔细打量这不是山里那个蛇妖,阿柳吗?!

    阿柳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咧了咧嘴,算是打招呼,然后用力将手里的管事往地上一掼,指着他对胡黎:

    他!拖欠工资!

    那管事被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爬起来,一听这话,又见胡黎似乎认识这凶神恶煞的青年,心里先虚了三分,但嘴上还不肯认输,色厉内荏地嚷嚷:你、你血口喷人!谁认识你这莽夫!胡老板,你可别听他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他!

    阿柳冷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旁边的柜台上:码头上,搬箱子,两个月的工钱,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胡黎拿起那两张契约看了看,是最简单的那种雇佣契,写明了工期、工钱和支付方式,下面确实有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手印,也有这管事的签字和一方小印。工钱不高,但确实是两个月未结。

    那管事一开始听阿柳说他认识胡黎,还满不在乎,以为这莽汉吹牛。

    他们那码头装卸的活计,三教九流,吹牛认识胡老板的多了去了。

    可没想到,看胡黎这反应,好像还真认识!而且看起来关系还不一般! 这莽汉居然真把自己从码头一路拖到了门口!管事这会儿是真慌了,他可是听说过这位胡老板不好惹的名声。

    这、这 管事额上冒汗,眼珠乱转,还想狡辩,胡老板,您听我解释,实在是最近船期不顺,货款没到,手头紧

    手头紧? 胡黎打断他,声音不高,脸上甚至带着点笑,但眼神有点凉,手头紧就能拖欠苦力两个月的工钱?码头上风吹日晒,搬的箱子一个比一个沉,赚的都是血汗钱。王管事,你这就不厚道了。

    他不再看那管事,转向阿柳,语气和缓了些:阿柳,除了工钱,他还怎么说?

    阿柳板着脸:他说,想要钱,就再白干三天,抵利息。

    胡黎点点头,重新看向那面如土色的王管事,慢条斯理地说:王管事,你看这样如何。阿柳这两个月的工钱,你现在立刻、当场结清,一分不能少。另外,再补他半个月工钱,算是赔礼,也是补偿他误工的损失。你若同意,这事就算了了。你若不同意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端起柜台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沫。

    王管事腿都软了。他可是听说过那些晚上见鬼、噩梦连连的传闻!眼前这位主,虽然长得比画上的美人还好看,可那眼神,那气度,还有旁边那煞神一样的高大青年

    他毫不怀疑,自己今天要是不答应,绝对走不出这个门,而且以后恐怕也没好日子过。

    给!我给!马上给! 王管事几乎是喊出来的,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钱袋,数出该给的工钱,又忍着肉痛,多加了半个月的。沉甸甸的一小袋铜钱和几块碎银子,交到了阿柳手里。

    阿柳掂了掂,点点头。

    他看向胡黎,很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胡黎摆摆手,对那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跑掉的王管事背影摇了摇头,这才有暇仔细打量阿柳,好奇地问:你怎么来这边打工了? 还是在码头搬箱子?

    以阿柳的本事,在山里随便找点灵草,或者打点猎物,不比这轻松?

    阿柳似乎有些不习惯这么多人看着,虽然铺子里客人不多,但都好奇地往这边瞄,他挠了挠头,他压低了点声音,用只有胡黎能听清的音量说:

    修行啊。 他解释,上次,你来山里,摘那株人参,我没拦你,假装没看见,让你摘走了。

    胡黎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阿柳继续道:后来,那片山头管事的土地知道了,说我这行为很有人性。他说,人类就是这样对朋友的,有来有往,讲个情面。他让我,既然向往人间,又已初步化形,不如来人类社会中碰碰机缘,或许对修行有益。所以我就来了。

    在码头搬箱子,也是碰机缘? 胡黎问。

    阿柳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吧。能挣钱,也能看看人。就是人有点复杂。

    他显然想起了刚才那管事,皱了皱眉。然后,他把钱袋仔细收好,对胡黎抱了抱拳,姿势有点别扭,但很认真:好的,谢谢你帮我要回我的报酬。我要回去找工作了。

    码头那份工肯定是不能干了,得重新找。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毫不拖泥带水。

    胡黎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好,再见。有事再找我。 想想又补充道,找个靠谱点的东家!

    阿柳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乡试在即

    日子过得快,尤其是在平淡与隐约的挂念中。

    春去秋来,暑气渐消,转眼又到了八月。院里的桂花树已悄悄结满细密的花苞,空气里开始浮动若有若无的甜香。

    京城那边的消息,通过那两团小鬼火分身,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

    每次灰烬铺开,展成信纸,胡黎都要先深吸一口气,才敢去看。

    最新的一封,字迹依旧带着微微的右偏,但笔锋间那股熟悉的、强打精神的张扬劲儿,似乎更足了点。

    晏明澈在信里用夸张的语气描述着他的惊险日常三天一暗杀,五天一下毒,什么楼梯突然松动,什么点心味道不对,什么夜里房顶有异响

    他写得绘声绘色,仿佛在说书,末了还要加上一句可惜,本王福大命大,又躲过去了,气得那帮龟孙跳脚。

    但信的中段,笔调忽然沉了下来,墨迹也显得重了些。

    他写了一件让胡黎都颇为意外的事。

    胡黎,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本王这身世,居然迎来了大反转!我娘我那苦了一辈子、早早没了、连个像样名分都没捞着的娘亲她居然,是前朝某个早就隐世、但在清流和军中仍有不小影响力的世家云州崔氏,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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