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1)

    崔元贞点了点头,拿着衣裳回屋换了。她脱下青衫,换上那身深蓝色的长袍,把头巾裹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集市在王城的东边,不大,只有几十个摊位,卖的无非是干果、布匹、铁器、牲口之类的东西。崔元贞站在一个卖布匹的摊位旁边,假装在看那些粗布的纹路,目光却一直盯着集市入口。杜十九站在不远处的一个茶摊上,端着一碗茶,像是在喝,眼睛也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集市入口出现了一个女子。她穿着和崔元贞差不多的深蓝色长袍,裹着头巾,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绣品,香袋、汗巾、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崔元贞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落在她手里的竹篮上。那篮子里的绣品针脚细密,花色素雅,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手艺。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就会哭,就会把这一切搞砸。

    那女子在一个空摊位前停下来,把竹篮里的绣品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她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铺平了,捋直了,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崔元贞远远地看着,目光从那堆绣品上一件一件地滑过去。香袋,汗巾,手帕。手帕,汗巾,香袋。然后她看见了一方淡青色的手帕,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蕊用金线勾勒,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崔元贞认得那个针法。

    那年冬天,她在南城小院病着,宋秀玉坐在炕边,一针一针地缝补她那件磨破了袖口的青衫。她坐在旁边看,看她的手指在布面上穿行,看那根细细的针在布料上留下一个一个整齐的针脚。她说:你的针线真好。宋秀玉笑了笑,说:小时候学的,很久没练了,生疏了。她说不生疏。宋秀玉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缝。那件青衫补好了之后,她一直穿着,穿到袖口又磨破了,穿到春莺看不过去,偷偷拿去让绣娘重新补了一遍。可她知道,后来补上去的那些针脚,和宋秀玉的不一样。就像眼前这方手帕上那朵梅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蕊是金线勾的,一针一针,都藏着那个人的气息。

    崔元贞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一点一点地压下去,然后迈开步子,朝那个摊位走过去。

    这个多少钱?她拿起那方手帕,声音尽量放得很平,像一个普通的、想买东西的人。

    那女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宋秀玉。是另一张陌生的脸,圆圆的,有些憨厚,眼睛不大,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报了价钱,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崔元贞把那方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拿起另一条汗巾,也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女子。这些绣品,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那女子点了点头。

    做工很好。崔元贞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我认识一个朋友,她的针法也和你这很像。尤其是这朵梅花,花瓣的走线,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女子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接这个话。崔元贞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她从那堆绣品里又挑了几件,放在一起,说:这些我都要了。价钱你说了算。

    那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暗了下去,带着几分警惕。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我开了一家绣坊,崔元贞说,语气很自然,像是说了很多遍的谎话,你们这里的绣品比长安市面上那些便宜许多。我想多买一些回去卖卖,如果合适,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那女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的警惕渐渐变成了犹豫。崔元贞知道她动心了。这些歌舞姬困在这个小城里,战乱不断,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忽然有人要买她们的绣品,还说要长期合作,这对她们来说,是救命的机会。

    你等一下,那女子说,我回去问问。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一起做的。我做不了主。

    崔元贞点了点头。我明天这个时候再来。你和你姐妹们商量一下,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那女子把竹篮收拾好,挎在臂弯里,匆匆走了。崔元贞站在摊位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杜十九从茶摊上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帕,什么也没问。

    明天,崔元贞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也许就能见到她了。

    杜十九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崔元贞没有低头。她把手帕折好,揣进怀里,和那盒旧胭脂、那封信贴在一起。

    夜奔

    那女子第二日没有现身。

    崔元贞在集市上等了一整个上午,从晨光微亮等到日悬中天,又等到斜阳西斜。她站在空着的摊位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方淡青色手帕,目光死死盯着入口,一刻也不肯挪开。人潮往来,驼队叮当,妇人步履匆匆,孩童追逐嬉闹,那个挎着竹篮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杜十九在不远处的茶摊坐了一个时辰,始终没有催她。日头快要落山时,他才走过来,轻声道:明日再来吧。

    崔元贞没说话,将手帕仔细揣进怀里,转身慢慢走回客栈。背影被夕阳拉得极长,投在坑洼的土路上,孤零零的,像一株被风沙压弯了腰的树。

    第三日,那女子又来了。崔元贞远远便认出了她,依旧是那件深蓝色长袍,依旧挎着竹篮,依旧低着头,脚步匆匆。崔元贞没有急着过去,先在茶摊上找到杜十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杜十九听罢,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只说了一句:我去安排。

    杜十九在沙陀住了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看守歌舞坊的兵头他恰好认识,一个姓王的老兵,河南人,当年戍边流落至此,娶了本地女人,便再也没有回去。杜十九找到他时,他正蹲在营房门口啃馕,听杜十九说完来意,嚼着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你那朋友,要见的人是谁?

    宋秀玉。大唐来的,被塞图带回来的。

    王老兵把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今晚她值夜。明日一早,让你朋友扮成送东西的杂役,从后门进来。我只有一炷香的工夫,多了兜不住。杜十九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王老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也没有收,只是把银子推回去,说了一句:欠我个人情,以后还。说完转身进了营房。

    那天夜里,崔元贞一夜没合眼。一闭眼就是宋秀玉的模样,梦里反反复复,全是离别那天的风沙与背影。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换了素色旧衣,裹紧头巾,拎着提前备好的小竹篮,轻手轻脚出了门。

    杜十九已在客栈门口等她,看她一身装扮,眼神沉了沉,只道:走吧,时间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还未苏醒的巷子,停在歌舞坊后门。王老兵早已候在那里,见了她们,一言不发拉开木门,压低嗓子:后院第三间,只有一炷香时间。

    崔元贞快步穿过院子,心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院中堆着杂物,墙角枣树半死不活,几个早起的妇人低头打水,无人多看她一眼。她停在第三间屋门前,深深吸了口气,抬手轻叩门板。

    门,开了。

    宋秀玉站在门内,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头发随意挽着,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僵住。

    崔元贞看着这张她魂牵梦萦、千里奔赴才得一见的脸,喉头猛地一紧,眼眶瞬间发烫。万千情绪翻涌而上,心疼、狂喜、委屈、后怕,挤在胸口,几乎要冲破克制。

    宋秀玉更是浑身发颤,嘴唇哆嗦着,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不敢哭,只定定望着她,像是怕一眨眼,眼前人就会化作风沙散掉。

    是我。崔元贞压着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脚步一跨,进了屋,反手轻轻合上门。

    屋内简陋昏暗,只有一张土榻、一张破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不见阳光的潮冷。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这么近,却像隔了几千里大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口。

    宋秀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滑,掉在衣襟上,无声无息。她只死死盯着崔元贞,把所有思念与苦楚都揉在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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