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1/1)

    他忘了,大燕这种古代是这样的。

    女子以色侍人、以身酬恩,司空见惯;男子纵情声色、处处留情,更是稀松平常,无人会觉不妥。便是正经的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婚夫妇在洞房之前从未谋面者,比比皆是。

    他这种将“两情相悦”、“忠贞不渝”奉为圭臬的人才是少有的怪胎。

    李系沉默片刻,正色道:“我要的,是与心上人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露水情缘,非我所求。”

    裴施无畏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拍着膝盖笑出了声:“得了吧,华洛兄!”

    他杯中酒一口干了,起身拍了拍衣摆,一脸了然地挑眉:“什么弱水三千、白首不离——我看你分明是嫌我在这儿碍眼,不方便行事罢了!”

    “行——”他朝门口走去,扬声道,“我出去给你们守夜,你二人慢慢安歇,不必顾忌裴某!”

    李系俊脸腾地涨红,额角青筋直跳:“裴施无畏!!”

    他猛地起身,转向哑女,飞快地抱拳一礼:“姑娘且歇着,李某……出去守夜!”

    话音未落,人已落荒而逃般冲出了偏房。

    裴施无畏立在门边,望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背影,唇角噙着笑,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

    “啧。”他轻轻挑眉,眸底笑意愈深。

    好一个薄脸皮的李郎君。

    “华洛兄——长夜漫漫,独守岂不寂寞?”他扬声道,“狮郎这就来陪你!”

    说罢,抬腿便跟了出去。

    二人离开偏房后,哑女怔怔坐在榻边。片刻后,她弯腰捡起李系方才落下的披风,重新裹在身上。

    然后,她抬起手,低头凝视掌心。

    面上那抹柔弱羞怯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翌日,天光乍亮。

    天光乍现,秋风萧萧。

    一白一黑两骑并驾而行,在半人高的枯草荒原上疾驰,马蹄翻飞,飒沓如流星。

    奔行约莫半个时辰,地平线尽头,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浮现。

    城墙高耸,旌旗招展。黑底红纹的龙武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威严不可侵。

    凤翔城。

    二人勒马放缓,策马来到城门前。

    虽是清晨,城外已排起长长的队伍,皆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拖家带口,面容憔悴,眼中却透着希冀,好似穿过这道城门,便能逃离那兵荒马乱的人间炼狱。

    城门口秩序井然。

    持枪甲士分列两侧,目光警惕地巡视着人群;城门旁支着张简易木案,身着青袍的文吏正低头核验路引、登记名册,然后放行。

    流民们虽多,却无人喧哗推搡,皆安静地排着队,依次上前。

    李系勒马驻足,目光扫过这一幕,微微动容。

    “这龙武军倒与旁处不同,将领治下有方,当真难得。”

    裴施无畏听了,忍不住勾起嘴角:“那是,这可是龙武军!”

    说罢,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入城的队伍走去,又回头问道:“华洛兄,你身上带着文牒的吧?”

    李系从怀中取出一份文牒,颔首:“带了。”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张泛黄的纸笺,眸光微闪。

    这文牒,是他入风陵渡前得来的。

    彼时他途经一处山坳,撞见一队晋国官员遭流寇伏杀,横尸遍野,血腥刺鼻。那伙流寇只劫了钱财便扬长而去,却将印信文书尽数遗落在地。

    李系便捡了官印与空白文牒,依着第一世的出身籍贯,给自己伪造了这个“陆浑李华洛”的身份。

    原想着入风陵渡时能派上用场,谁知那地方乱成一锅粥,城门大敞,根本无人盘查。

    倒是此处龙武军治下,规矩森严,这文牒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他将文牒收入袖中,翻身下马,牵着里飞沙跟上裴施无畏。

    城楼女墙上,一名面容敦厚正直的虞侯正例行巡视。

    他目光扫过城下人群,在触及某处时骤然一凝。他盯着人群中那道殷红身影看了片刻,面色大变,转身疾步奔向城墙尽头正在看信的年轻都指挥使,附耳低语。都指挥使闻言抬头,顺着虞侯所指望去,面色同样骤变,当即将信笺往怀中一塞,大步离去,虞侯紧随其后。

    裴李二人对此浑然不觉。

    排了约莫三炷香,总算轮到他们。

    木案后的文吏掀了掀眼皮,公事公办道:“文牒。”

    李系将文牒递上。

    文吏翻开扫了一眼,又抬眸打量他片刻:“李华洛,年二十,伊阳陆浑山人氏,首次出远门,带一匹白马,一把红梅枪?”

    李系颔首:“是。”

    “嗯。”文吏验过刻印,提笔签字盖章,递给身旁副手登记在册,随即将文牒递还。

    “过了,下一个——”

    裴施无畏上前一步,将文牒递上。

    文吏接过,目光随意一扫,却在瞥见他左腕缠着的黑檀佛珠时微微一顿。

    他抬眼,将裴施无畏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色古怪,这才缓缓翻开文牒,念道:“裴……施无畏,年二十二,沙洲敦煌人氏?”

    裴施无畏双手环胸,神态散漫:“嗯。”

    文吏眉头皱得更深,又瞥了眼他身后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冷声道:“文牒上可未曾写你有黑马。”

    裴施无畏“哦”了一声,作恍然状:“路上添置的,忘了补上。”

    “忘了?”文吏冷笑,将文牒往桌上一拍,“这文牒字迹模糊,来路不明,你又形迹可疑——我看你分明是细作!”

    他一扬手:“来人!”

    守城士兵们立马围拢过来。

    “将此人拿下,押去细审!”

    裴施无畏没想到这小吏竟敢抓他,还是故意找茬的抓他,吃惊地瞪大了眼。

    他指着文吏,声音陡然拔高:“你好大的——”

    “敢说本官大胆?”文吏打断他,冷笑道,“我看你是活腻了!还愣着作甚,速速拿下!”

    李系在旁看得一愣,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官人,会否有什么误会?我二人是结伴同行的——”

    文吏斜睨他一眼,下巴一扬:“这个也一并拿下!”

    士兵们长枪一横,将裴李二人团团围住。

    李系面色微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悄然抵上唇边,准备任驰骋。

    里飞沙虽驮着那哑女姑娘,但若此刻召来制造骚动,助裴施无畏脱困突围,应当不难——

    “郎君!郎君啊——!”

    两道身影从城门内疾奔而出,一边跑一边高声嚎着,身后还乌泱泱跟着一群家丁打扮的人。

    那嗓门撕心裂肺,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文吏循声望去,在看清领头那人时,眼睛猛地瞪圆:“都——”

    话未出口,已被身后涌上来的家丁们七手八脚捂住嘴,连人带椅拖了下去。

    围着裴李二人的龙武军士兵面面相觑,飞快交换了个眼神,旋即默不作声地收枪后撤,让出一条道来。

    没了阻拦,那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一路狂奔,临到近前竟直接一个滑跪,稳稳扑到裴施无畏脚下,双手死死抱住他小腿,仰头嚎道:

    “二郎君啊——!您可算平安到凤翔了——!”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论安保人员差点把董事长叉下去是何体验

    文吏:前途一片完犊紫啊(安详)

    我的马呢?!

    “二郎君啊!您可算来了!”

    年轻人抱着裴施无畏的腿嚎道,“您这一声不吭跑去河东,可知我们有多担心哪!”

    此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头戴漆纱幞头,身着沙青折襟锦袍,脚蹬皂纹皮靴,剑眉入鬓,鼻挺额宽,端的是神采奕奕、顾盼生辉。

    若不是他此刻正抱着人小腿嗷嗷大哭,李系定要赞一声好个意气风发的俊俏郎君。

    裴施无畏低头看他,嘴角抽了抽,动了动腿:“起开,你这样我怎么走?”

    年轻人仰起脸,眼眶泛红:“二郎君,我若放开,您可不能又跑了!”

    “什么叫又——”裴施无畏竭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道,“不跑不跑,我这是往西走回家,作甚的要跑?”

    “好嘞!”

    年轻人闻言,立刻滴溜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方才那副涕泗横流的模样半点不剩。

    李系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风陵渡初遇时,他便猜出这裴狮郎多半出身不凡,恐怕与河西裴氏有些干系。如今在龙武军驻地见着这般阵仗……

    他看向裴施无畏的目光添了几分审视。

    裴施无畏察觉到他的目光,忙一把揽住年轻人肩膀,笑着介绍:“华洛兄,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亲随,裴小六。”

    裴小六听见这敷衍至极的名字,嘴角狠狠一抽,却也没反驳,只“哈哈”干笑两声,朝李系拱手:“对对,在下裴小六,见过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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