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1)

    说罢,他一挥朴刀,语带威胁:“识相的,趁早滚出风陵渡。否则——”

    他拖长了尾音,面露凶光:“别怪咱们不客气。”

    “走了!”

    光头壮汉一声令下,带着一众帮众大摇大摆地朝门外走去。

    “慢着。”

    红衣郎倏然起身。

    他语气不重,甚至还带着几分慵懒,却莫名令人背脊发寒。

    镇龙堂壮汉脚步一顿,回头正欲发作,却听“砰”的一声,红衣郎随手一拍身侧桌案,厚实的榆木方桌登时四分五裂,碎成齑粉。

    满堂皆寂。

    李系瞳孔微震。

    好深厚的内力。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似乎叫裴施无畏的红衣郎君:此人身形颀长,虎背蜂腰,站姿如松,一看便是自幼习武的练家子。

    且方才那一掌的劲道,起码是个一流高手。

    难怪此人年纪轻轻便敢孤身行走江湖,还行事如此张狂。

    原是有恃无恐。

    红衣郎拍了拍掌中木屑,朗声道:

    “在座诸位,多有叨扰。今日茶资,裴某一并结了,还请速速离去,免受池鱼之殃。”

    话音落下,茶客们如蒙大赦,翻窗的翻窗,窜门的窜门,转眼便逃了个干净。

    茶水阁里只剩三方人马:镇龙堂帮众,红衣郎,以及角落里端坐不动的李系。

    红衣郎瞥了李系一眼,只当他是胆大凑热闹的,嗤笑一声,并不理会,转而将目光落在镇龙堂众人身上。

    光头大汉见他给脸不要脸,竟敢当众挑衅,面色阴沉下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战斗一触即发。

    一名帮众抄起渔叉,朝红衣郎掷去。

    红衣郎轻笑一声,摘下斗笠,随手一掷。

    斗笠破空而出,将渔叉击飞。

    下一瞬,他从身后抽出横刀,足尖一点,身形暴起,直取光头大汉面门!

    大汉骇然变色,本能抬刀格挡,却没想到朴刀竟然直接断了!

    李系眼前一亮。

    好凶悍的刀法!

    红衣郎手中横刀刀柄漆黑,盘着一条金龙,刀刃银亮如月华倾泻,一看便是把削铁如泥的绝世利刃。

    帮众们一拥而上。

    红衣郎见状,不退反进,刀光霍霍,凌厉如电。

    兵刃相交间,火星四溅。

    转瞬之余,前来进攻的镇龙堂众的武器全被斩断,断刃坠落在地,发出声声脆鸣。

    接着,红衣郎身上内力一震,磅礴气劲如潮水般涌出,将围攻之人尽数震退三尺!

    “砰!”

    光头大汉后背撞上门梁,跌落在地。他艰难撑起身子,眼睛死死盯着茶水阁中央那道身影,目光怨毒。

    红衣郎挽了个刀花,傲然而立。

    河风穿堂而过,吹起他殷红的衣袂,猎猎翻飞。

    李系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眉峰似刃,狼目含煞,鼻若悬胆,薄唇轻挑。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嗜血难训的野性,如同自莽原深处走来的狼。

    眉目艳烈,狂放不羁。

    李系在心里暗忖:此人武功不俗,刀法凌厉,气度非凡,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只是他初来乍到,对当今江湖所知甚少。

    也许在去凉州的路上,该寻些地方志书或江湖小报,好生了解一番时局与江湖形势才是。

    “孙子们,给爷爷听好了——”

    红衣郎将横刀指向光头,语气森然:“三日内,将船送回渡口。否则,裴某亲自登门,掀了你们这狗屁镇龙堂!”

    光头大汉在帮众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身,捂着胸口连连后退,面色青白交加:“你……你给我等着!”

    “镇龙堂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连滚带爬地下了楼,转眼便没了踪影。

    “嗤。”红衣郎冷笑一声,收刀归鞘。

    他环顾四周,只见满地狼藉,桌椅碎裂,茶碗倾覆,竟连个落座之处都没了。

    唯一幸存的,只有角落里李系落座的那一方桌椅。

    李系察觉到他的目光,正欲开口相邀,哪知那人竟大咧咧地不请自来,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顺手拎起桌上茶壶,自斟一杯,仰头便饮。

    李系:……

    不是,兄弟你谁?

    太自来熟了吧?

    然而那茶水方一入口,红衣郎君的眉头便皱成一团,险些呛出来:“兄台,你这茶凉成这样了,还喝呢?”

    不待李系答话,他又自顾自地灌了一口,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渴死我了,有茶总比没有强。”

    李系:……

    红衣郎君一边牛饮,一边随口道:“这位兄台,怎的不说话?莫非是个哑巴?”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抬眼,向李系望去。

    “方才旁人皆作鸟兽散,唯独你稳坐不动。我原以为你是——”

    然而他话至此处,戛然而止。

    红衣郎的目光落在李系面上,忽地顿住了。

    斗笠下,那人剑眉入鬓,瑞凤眼微微上挑,鼻若悬胆,薄唇轻抿。

    落日余晖自窗棂斜斜洒入,在他冷峻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噙着淡淡的笑,温和地看着他,仿佛世间只他一人。

    渊清玉絜,静水深流。

    红衣郎怔了一瞬,只觉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何滋味。

    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竟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

    李系被他盯得微微蹙眉,淡淡开口:“在下并非哑巴。”

    嗓音沉稳,不疾不徐,有一种历经沙场、阅尽千帆的从容。

    红衣郎君的眼眸倏然一亮。

    “不是哑巴便好,不是便好。”

    他放下茶杯,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唇角扬起一抹纯真直率的笑:“原来兄台不但相貌出众,气质出众,连声音也这般好听——”

    “认识一下?”

    李系被他想到哪出是哪出的性子逗得弯了弯唇角。

    竟是个赤子心性的妙人。

    他本就有意结识这位青年英杰,便颔首笑道:“在下李华洛,伊阳陆浑山人氏。”

    他报的是前世的表字与籍贯。原身尚未及冠,并无表字;而现在他身负玉匣,铁勒人的追兵尚在身后,河东军李成养子的身份,自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名高海内,家冠华洛。’好名字!”

    红衣郎击掌赞道,眉飞色舞:“在下裴施无畏,沙州敦煌人氏。家中人都唤我狮郎,华洛兄若不嫌弃,也可这般唤我。”

    原是河西人。

    河西诸州素来佛法昌盛,也难怪此人会以菩萨的施无畏印为名。

    而且……狮郎?

    李系暗自咂摸这个小名,嘴角微扬。

    倒是贴切。

    此人一头浓密长发如雄狮鬃毛,眉目又生得艳烈张扬,确有几分睥睨天下的狮王气概。

    只是这般初识便邀人唤小名,未免也太过自来熟了些。

    “见过裴兄。”

    叫小名是不可能叫的。

    李系被他话语里那股不加掩饰的亲近弄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转了话头:“不曾想裴兄竟是河西人士,不知此番来中原所为何事?”

    见李系并未唤他小名,裴施无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也未强求,只掀了掀眼皮,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唉,我姓裴,祖上本是河东裴氏的一支,后来迁去了河西。家父去世前,时常念叨故土,我便想着替他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笑意微敛:“只是没想到,河东裴氏早在十年前铁勒第一次南下时,便已满门罹难,无一幸存了。”

    说到此处,他抓了抓那如狮鬃般浓密的黑发,语气恢复了几分散漫:“根是寻不着了,我便打算回凉州去。本已买好了船打算渡河西去,哪知道半路杀出个什么镇龙堂,竟把我的船给扣下了……”

    “乱,中原真是太乱了!”

    李系听闻“凉州”二字,眸光微微一动。

    待听到他那句“中原太乱”后,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忍不住轻叹一声,“山河破碎,乱世浮沉,众生皆苦。也不知何时才能拨云见日,天下重归海晏河清。”

    裴施无畏闻言,耸了耸肩,神色豁达:“时也命也,谁知道呢。”

    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系:“话说回来,方才旁人皆跑了,华洛兄为何不走?”

    李系微微一笑:“实不相瞒,在下素来看不惯为非作歹之徒。幸有几分武艺傍身,方才本想着若裴兄有需,便出手相助。”

    他顿了顿,拱手道:“不曾想裴兄刀法超群,倒显得在下多此一举了。”

    裴施无畏哈哈大笑:“那是自然!我的刀法,可是打遍河西无敌手!”

    笑罢,他又看向李系,以及他身后背着的长枪泣血,目中隐有期待:“不过华洛兄既说有几分武艺,不知是何路数?改日可要讨教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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