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1)

    “冷静。深呼吸。”

    谢春风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要杀人。二十年的仇恨像一头困兽,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谢春风。”裴不度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深呼吸。”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吸进去的是冰冷的夜风,吐出来的是滚烫的气息。

    “再吸。”

    他又吸了一口。

    “再吐。”

    他吐出来,胸口那个困兽安静了一些。

    “好。”裴不度松开他的手,“本侯带你回去。”

    回到侯府,谢春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烛火发呆。裴不度在处理尸体的事,赵铮跟在他后面跑前跑后,阿沅已经睡了。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谢春风看着那簇火苗,想起他爹站在火里冲他笑的样子。

    爹,你看见了吗?有人在替你报仇。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

    烛火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叹气。

    谢春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袍。墨色的,领口有暗纹,是裴不度的衣服,还带着体温。

    他把外袍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赵铮带来了一个消息——第六具尸体的身份查清了。死者叫赵四,是丞相府的管事,在丞相府待了十五年。他也是暗影卫的人,而且是“鹰眼”——王虎的上线,暗影卫在京城的联络人。

    “鹰眼。”谢春风重复了一遍,“暗影卫在京城的联络人,死在丞相府门口。凶手怎么知道他是鹰眼的?暗影卫的代号从不外传,只有内部人知道。”

    裴不度看着他。“所以,凶手是内部人。”

    谢春风的手又开始抖了。内部人。玄机阁的内部人。活着的、没死的、隐姓埋名的、可能已经投靠了丞相的内部人——或者,是他爹。

    “侯爷,”他说,“我今晚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城东。我师父生前住过的地方。”谢春风看着他,“他留给我的遗物里,可能还有我没找到的东西。”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本侯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更快。”

    “不行。”

    “侯爷——”

    “本侯说了不行。”裴不度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个人出去,暗影卫会盯上你。本侯不冒这个险。”

    谢春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保护,是请求。裴不度在请求他不要一个人去。

    谢春风的心软了。

    “好。一起去。”

    晚上,两人从侯府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到了城东的一间破房子前。这是他师父李有福生前住的地方,一间又小又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都烂了,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风一吹就哗哗响。

    谢春风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强照出屋里的轮廓——一张破桌子、一把破椅子、一张用砖头垫了腿的床,还有一个倒了一半的柜子。

    他蹲下来,在床底下摸到一个木箱子。箱子很小,落满了灰,锁已经锈死了。他用银针拨了几下,锁开了。

    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谢春风亲启”。

    是他师父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他认得。

    他拆开信,借着火光看。

    “春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师父已经走了。师父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你爹还活着。二十年前,他从密道逃出去之后,没死,也没跑。他去找丞相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师父不知道。但师父知道一件事——你爹还活着,他在等你。”

    谢春风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

    “师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骗人。师父把骗人的本事教给你,是想让你活下去。现在你应该不用骗人了,有人护着你了。那个人,信他。”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歪歪扭扭的——“春风,师父在下面等你爹。让他别来太早,师父还想多清静几年。”

    谢春风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裴不度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回头。

    月光照在裴不度的肩上,银白色的一片。

    谢春风哭了很久,久到蜡烛烧完了,久到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他站起来,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和那三枚玉佩放在一起。四样东西,贴着心口,冰凉。

    “侯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爹还活着。他在等我。”

    裴不度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

    “本侯知道。”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裴不度走过来,“你师父的信,本侯没看过。但本侯猜到了。”

    谢春风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侯爷,”他说,“您帮我找到我爹。我什么都答应您。”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本侯不要你什么都答应。”他说,“本侯只要你活着。”

    谢春风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心翼翼的、怕碎了的疼。

    “好。”他说,“我活着。我活着找到我爹。我活着给您还债。”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欠本侯什么。”

    “欠。”谢春风看着他,“欠很多。一辈子还不完。”

    裴不度没说话。

    两人走出那间破房子,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春风走在前面,裴不度跟在他后面。

    走到巷口的时候,谢春风忽然停下来。

    “侯爷。”

    “嗯。”

    “如果我爹真的回来了,如果那些人是他在杀——您会抓他吗?”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裴不度站在月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本侯会查清楚。”他说,“如果他杀了人,本侯会让他接受律法的审判。但本侯也会为他辩护——他是被害者,他杀的是刽子手。”

    谢春风转过身,看着裴不度的脸。月光把他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那道旧疤看起来像一道弯弯的月牙。

    “侯爷,”他说,“您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本侯不奇怪。本侯只是守规矩。”

    “什么规矩?”

    “杀人偿命。不管是丞相杀人,还是你爹杀人。都一样。”

    谢春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那等找到我爹,您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不会拦您。”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走出巷子,上了马车。赵铮赶车,往侯府的方向走。

    谢春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怀里那四样东西贴着心口,冰凉的,但他不觉得冷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帘晃来晃去,月光一明一暗地照在裴不度脸上。

    谢春风睁开眼,看着他。

    “侯爷,您说三天后动手。第三天,是哪天?”

    “后天。”

    谢春风点了点头。

    后天。不管结果如何,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爹,你再等两天。两天后,我去找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京城的上空,银白色的一片。

    月光下,护城河的水缓缓地流着,不知道要把那些“玄”字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要把真相带到谁面前。

    怀疑

    天亮的时候,谢春风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师父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师父说爹还活着,在等他。师父说有人护着他了,那个人可以信。谢春风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在黑暗里看见他爹的脸——不是火里的那张,是更早的,是他三岁那年爹抱着他在花园里看牡丹的那张。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左边有一个酒窝,和他一模一样。

    “春风,爹在。”

    谢春风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条金线。裴不度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谢春风闻到了粥的味道,从书房那边飘过来的,混着一点烧焦的糊味。

    赵铮熬粥又熬糊了。谢春风穿好衣服,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怀里。四样东西——两枚玉佩、一封师父的遗信、一封爹的信——贴着心口,从左到右排成一排。他拍了拍胸口,硬硬的,像穿了一层薄甲。

    走进书房,裴不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京城地图,上面多了几个红圈。粥摆在旁边,确实糊了,锅底有一层黑渣,但上面的还能喝。谢春风端起碗喝了一口,苦的,赵铮大概把锅底的糊渣也搅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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