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2/3)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把整个制片厂照得通透。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像是无数个正在酝酿的梦。
“跟我来。”李主任不苟言笑，带她上了楼，顺着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墙上竖着‘翻译片科’的牌子。
有人骑着二八大杠从身后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后座上夹着一卷电影海报，风把海报一角吹起来，露出上面男女主角灿烂的笑脸。
许轻轻其实明白，只要她出去找工作，早晚瞒不住宋谨华的。
“哟！脾气还很大呢！是个小辣椒啊哈哈哈哈。”
那一瞬，许曼丽心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沈霆屿点点头，转身，最后看了眼京市方向，大步迈上火车。
“小许是吧，这儿。”李主任站在主功能楼下，远远招呼许轻轻。
清晨的阳光爬上厂门上方的五角星，将门楣上“青年电影制片厂”几个大字照得金灿灿。
他们沈家倒还不至于那般小气。是以，尽管察觉许轻轻这段时间有动作，宋谨华也并未阻止，只是淡淡敲打了句：“有什么事，最好一次性处理好。若处理不好，便提早跟我讲，别到时候把外头的事扯到家里来。”
左手边一栋大楼门口，几个年轻人正蹲在台阶上吃早点，他们穿着劳动工服，胸口别着厂徽。
可紧接着她便发现，没什么区别。
他可以配合许知卿回门，但绝不会为她说一句话。
“哟！哪来的小美妞啊！”
门卫撇她一眼，没好气道：“进去吧。”
……
小张看向门口的许轻轻，愣了愣：“哦，好……”
“报告团长，红三团所有部队已集结完毕。”
站台刮起深秋冷冽的风。
海东胡同两边都是平房，灰扑扑的旧砖墙，有棚布从院子里搭出来，好几户人家挤在同一个院里，连厕所都是公用的。比起碳厂胡同那边的筒子楼，这边的居住环境明显要差一些。
许轻轻站在门口，办公室里几人不约而同打量了她一眼。
许曼丽侧头，瞧见几个小年轻坐在一侧的路边台阶，正嬉皮笑脸地冲她起哄，见她转身，霎时间，此起彼伏的口哨声都冲着她来了。
许轻轻笑容明媚嗓音清甜，小张看得微微一怔，不自在地扶了下眼镜：“呃……那什么，我叫张阳，也是台词译制科的。我们科长去送资料了，一会儿回来。”
城郊南部，某货运装卸火车站。
“哐当哐当”车轮压过铁轨的声音，这支部队正式朝着西南前线开拔。
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永远高高在上，疏离体面，仿佛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自取其辱的跳梁小丑。
许曼丽站在海东胡同前，目光幽幽远眺天际。
把人带到，李主任又叮嘱：“小许会英语和日语，以前没做过译制工作，你多教教她。”说完就走了，还有事忙。
一连拐了四五个弯，眼见就要穿过这片区域，旁边突然响起一道轻佻的口哨声。
出大院步行一段路，在公交站台等了会儿，坐上公交车，一路朝着西三环而去。
……
李主任便道：“这是新来的小许，安科长不在，你先带她适应适应。”
许轻轻忙快步跑过去，鞠了一躬：“李主任。”
许轻轻环视译片科室，见大家只看了她一眼，就各自忙着自己手头的事，工作氛围很是专注浓厚，上前对那小伙笑道：“你好，我叫许知卿。”
许曼丽冷笑，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进胡同。
一列列武装部队秘密登上货运火车，重装甲被盖上黑色防水布，士兵们背着行囊神情肃穆，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点多余声音。
到了制片厂大门口，再见到那门卫，许轻轻笑眯眯道：“是李主任让我来面试的，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许轻轻点头：“哎，知道。”
那年轻人扶着眼镜站起来：“安科长有事出去了。”
她只是去面个试，又不是什么大事。
广播里的歌换成了《年轻的朋友要奋斗》，节奏明快嘹亮。
只是她现在还没打算让沈家人知道，毕竟八字还没一撇。等她真的面试通过进制片厂了，到时候再说吧。
屋里坐着几个正埋头忙碌的年轻人，李主任对其中一个斯文小伙道：“小张，你们安科长呢？”
“英语组和日语组在这边，你就先坐这儿吧。”
那天许知卿回门，沈霆屿居然陪她一起回了许家，让许曼丽始料未及。见到沈霆屿的那一刻，她还以为，换了不同的女人嫁给他后，他的态度当真就不一样了。
沈霆屿对待许知卿，仍是那副漠然无情的模样，只不过比起前世对她的彻底无视，多了几分虚假表象。
许曼丽皱了皱眉，捂着鼻子，嫌弃地往前走。
按照上一世时间，这个时候，沈霆屿应该已经启程去边境前线了吧。
总不至于，为了名声，连门都不人让出吧。
远处是摄影棚区，正中央搭着一条老上海布景，白砖红瓦，洋人租界，黄包车把手上斑驳的皮革，逼真得像把一整条街都搬了进来。
该说不说，许曼丽从小到大那么骄傲，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她鹅蛋脸，高颧骨，眼睛略微上挑，还是那种胸大腰长盆骨宽的身材，看人时若含着嗔怒，有点那么媚眼如丝的意思，很少有男人不喜欢这款。
实在是她的长相气质，看起来与做文职工作的人毫不相干。这屋子的人都穿得很朴素，唯独她，鹅黄色的连衣裙搭一件红色开衫，像一朵画报上剪下来的花，突兀地插在这灰扑扑的背景里，哪儿像是个坐班的职员，倒是更像拍电影的。
厂区里的广播正放着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歌声柔美飘过一排排楼房。
她白了那几人一眼，嫌恶道：“滚远点。”
沈霆屿一袭笔挺戎装，指挥着部下有条不紊登车。
许轻轻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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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味儿，老子就喜欢这样的！”
放心，不会牵扯你们沈家的。
棚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拍摄计划，几张手写标语贴在墙上——“为时代留影，为人民造梦”，“争创佳片，献礼国庆”。红字黑字，喜气洋洋。
许轻轻道了声谢，拎着包走到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贴了满墙的台本和电影海报，眸光微动。
许轻轻抬头挺胸往制片厂里走。
往前没走几步，道具仓库门大敞着，几个师傅正往平板车上搬东西。一个年轻小伙子扛着把崭新的机关枪-模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被老师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臭小子，小心磕了！”
就算是曲线救国绕了个弯子，她也离自己梦想更进了一步。
火车鸣笛——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进制片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