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蛇(3/5)

    柳无忧只是微微一笑。

    “夫人要问的答案,高人已经写在戏里了。”

    夫人们仍然不解,只有老王妃若有所悟,柳无忧见状,不再卖关子,笑道:“戏中法海是佛门高僧,他处处阻碍白蛇和许仙的姻缘,哪怕见到白蛇怀孕产子都不放过,仍然要将她镇在雷峰塔中,后来是白蛇之子许仕林考得状元,才登塔救母,母子相见。”

    “是情。”老王妃第一个反应过来:“佛家讲七情六欲,白蛇作为妖精,要体会人间的七情六欲,才能得道。”

    “对,娘娘说得极对,是情,但却不是男女之情。”柳无忧笑着替她补充:“若是男女之情,那该是许仙救白娘子。但写这出戏的高人,却让许仕林登塔救母,因为母子亲情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法海执着人妖之分,但白蛇生出的许仕林却是人中俊杰。雷峰塔封得住妖,却封不住许仕林的母亲,白娘子往人间一趟,悟破的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以妖身做了人母,从此非人非妖,那她是什么呢?”

    老王妃数着手中佛珠,喟然一叹:“是神仙。”

    “是了。”柳无忧也微微一叹:“这才是写这出戏的人要讲的事,谜底就藏在许仙的名字里。他是来渡她成仙的人。白蛇能做神仙,是因为做了母亲。世上的母亲,所经历的苦难修行,不比白蛇少。县主方才说,白蛇千年修行,嫁人生子,实在无趣。这话硬气,但无法落地,都说赏花宴上的小姐情同姐妹。我虽在江南,也曾听说。但一场赏花宴过后,诸姐妹都要嫁人生子,绿叶成荫子满枝。县主说的话虽好,却不是真的看破,如果县主心中真的有姐妹们,就知道今日席上的夫人,就是二十年前的我们,今日的我们,又是二十年后的夫人。谁不是白蛇?懦弱也好,看不破也好,谁能不遇到许仙?谁能不过情关?谁不要以血肉之躯去闯这红尘俗世?”

    一席话问得席上静得针落地都能听见。

    而柳无忧就在这样的安静中点破关隘:“写这出戏的,是杭州有名的闺塾师。夫人们称我才女,我愧不敢当。她才是真正的才女,她度过红尘,遭过劫难,所以才写出这出戏。她做过女儿,做过妻子,也做过母亲。她是白蛇,也是许仕林。这出戏就是她最终悟得的道:道不在世外,就在红尘中,就在你我身边。这世上最接近神仙的人,就是你我的母亲。”

    她站在席中,金红相间的布置,玉石镶嵌的屏风,绸缎与金线,衬托她一身素净。她眼中神色忧伤,又带着回忆,显然是想起了柳夫人。

    而席上的夫人小姐,谁不动容。年轻的小姐都听得眼睛发酸,那些个养得娇的,早被唤起对母亲的依赖和愧疚,扑在母亲怀中叫“阿娘”,有年长的夫人,也掏出手帕来拭泪。柳无忧这番话真是如同高人布道一般,击溃人的心防。在这的谁没做过儿女,谁没有过母亲?就连赵瑞真也红了眼圈,默默坐下,一言不发。

    “侯爷敬酒,请老太君保重身体。”有丫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道:“也敬柳小姐一杯,侯爷说:‘小姐高论,使人醍醐灌顶。书上说“一字可为师”,这是谢师酒,请小姐满饮此杯。’”

    是此地的主人平远侯爷,他借此酒敬自己的娘亲霍老太君,也敬柳无忧的高论。

    “侯爷客气。”柳无忧朝画舫方向行了一礼,都说文人风骨,这一礼也确实不是对长辈行的,更像是回应他的谢师酒。

    顿时更多的酒都涌了过来。一会是“沈侍郎敬小姐一杯,说‘实在惭愧,此等高论出自巾帼之口,让我等须眉男子汗颜’”,一会是“王祭酒请小姐饮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等惭愧,以前错看了白蛇传,多谢小姐点化’”……

    柳无忧只是笑着接下,夫人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都涌了过来。不比画舫上的大人们要顾忌男女礼节,夫人们可是个个都端着酒杯亲自来劝,一个拉着柳无忧的手道“真是好一番讲解,不愧是江南的大才女,真是比我家儿子讲书都讲得好”,另一个抚摸着柳无忧的背,落泪道“老身今年已经六十五岁,这一番解说,让我想起亡母……”有叫“好孩子”的,有说“无忧实在是天性纯良,柳夫人好福气,生了这样的女儿”。更有朝孟老太君称赞的,道:“到底老太君教得好,这样的好孩子,又懂佛理,又知道父母恩情,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孟老太君早就笑得见眉不见眼了,又是欢喜,又是得意,被众夫人捧着,只想说“你们现在知道我家无忧的厉害了,之前那攀高踩低的样子呢”。但表面当然仍一脸谦虚,道:“哪里的话,她还是小孩子,能有多厉害,夫人们别惯坏了她。”

    “多好的孩子啊。”王家的老太君也是一头银发,拉着柳无忧的手不肯放手,道:“好孩子,你哪天有空,来我家给我讲戏,我家别的没有,素斋是京中最好的。你这样的慧根,别是菩萨前的玉女托生的吧?”

    “正好,我家明日老太君寿宴,还愁点戏呢,就让无忧去我家给老太君讲解白蛇传,她一定喜欢。”这是王祭酒家的夫人。

    “先去我家,我家大人可是敬了酒的……”沈侍郎的夫人也争起来。

    众夫人纷纷下场,连老王妃也开了口,道:“有空该来府上坐坐,无忧和瑞真年纪也相仿……”

    一片热闹中,翡翠看着自家老太君和无忧被簇拥在中间,不禁为她们高兴。其实今日在望楼上,她就隐约猜到这结果了。一个是做到封疆大吏的探花郎,一个是京中最出色的高门贵女,教出来的女儿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她们把她当作绵羊保护,但她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却是她们都无法企及的。简直像个顶尖的剑客,高来高去,如羚羊挂角,出乎人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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