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3/3)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等到那行字终于滚没了,他眨了眨眼睛,把脸别了过去,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站起来,把妹妹和弟弟的手牵在自己手里,仰头望着天坑顶上那一片灰白的天。

    “爹,”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有人替你作主了。”

    屏幕上的通告很长,毕竟几百个人,一条一条念也要大半天。

    念完了罪状,念到了判决,最后那一批是罪责较轻的,基本上都只被判了义务劳动。

    “牛大山,男,四十三岁,曾任荻阳城防军守备。牛大山本人并无参与罪行,但其身为城防军主官,治军不严,纵容下属作恶,对麾下兵卒的行为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念其围城期间的守城立功表现,且在审讯过程中态度良好、配合调查,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两年。缓刑期间,需义务劳动六个月。”

    周文渊和沈琦云并肩坐着。

    今天是周日,两人都不用上班,屋里的小桌上摊着一些文书档案。但此刻两个人都没有在看材料,都在听广播。

    听到牛守备的判决,周文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三年啊我问过指挥部,缓刑的话只要在其中没有再犯罪责就不用服刑,这应该也是指挥部比较审慎的考量了。”

    沈琦云偏过头看他:“这也算是将功抵过了吧。”

    周文渊摇了摇头,语气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无奈,“不冤。只不过,以他的性子,怕也接受不了这份判决。”

    没有了官职,也没有了荣耀,牛大山实际上傲气得很,估计会觉得这份公开的判决对他来说是屈辱,而且还要义务劳动,扫地、挑水、干粗活,被从前那些瞧不上眼的百姓看着这要比关他十年八年还要难受。

    沈琦云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喇叭里继续念着其他人的判决,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也好。”周文渊忽然开口,“让他去干半年活,说不定半年下来,他能想明白些事情。”

    “都过去了。”沈琦云轻声说。

    这一份宣判正好放在了过年前,或许指挥部是有深意在的。将过往的账都算清楚,不要再带入到新的一年里。随着判决书的宣布,之前一直围绕在荻阳城上空的长达半年的阴翳终于散去。摆脱了这些沉重的负累,大家也可以以崭新的和轻松的姿态去面对新年和新世界。

    周文渊转过头,看着妻子,点了点头:“都过去了。”

    “以上全部判决,自宣布之日起即时生效。”

    念完了,终于念完了!

    方组长把最后一页纸翻过去的声响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天坑。他扶了扶眼镜,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关掉了话筒。

    他觉得他三天内都不想再说话了。

    然后安置区的各条巷子里,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关,一下子炸开了锅。

    “死了!周王和徐长史都判了死刑!”

    “该!早就该死了!”

    “不知道会不会当街斩首?要是会的话,我一定去看!”

    “你听见没?徐家那些侵占田地的,全都有名有姓,一笔一笔的账,全记着呢!”

    “我就说嘛,这些人做得这么绝,迟早要遭报应的。”

    “这不是报应,这是法律。人家广播里说的,是律法!是律法判的!”

    “管它报应还是法律,反正他们完蛋了!”

    “彭通那个骗子也判了死刑!我早就说他是个骗子,你们还不信!”

    “呸,你什么时候说过?围城那会儿你不是还去他那儿烧过香捐过钱吗?”

    “你胡扯!我那是那是陪我婆娘去的!”

    周围一片哄笑。

    各条巷子里都有人走出来。有刚从食堂回来的,手里还端着搪瓷碗;有刚扫完雪的,肩上还扛着铁锹;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巷口,站在广场边上,站在树下,围成一堆一堆的,你说两句,我接两句,脸上的表情什么样的都有。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拍手称快,有的眼眶泛红,有的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终于翻篇了!

    田红花站在第一组的巷口,手里拄着那把铁锹。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听到彭通的判决的时候,她的牙关咬紧了;听到黄得胜的判决的时候,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畜生。”

    李氏正在她旁边,也不由得点头:“这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在上”

    田红花把铁锹往地上一顿,仰起头,看着天坑上方那一圈被太阳照亮了的崖壁轮廓,眼眶红了。她和这些人都没有直接的仇怨,但想到围城的时候他们倒卖粮食,囤货居奇,吃得脑满肠肥,而自己的两个儿子却接连饿死,也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场。

    “走。”她扔下铁锹。

    李氏:“去哪儿?”

    “我去超市那边问问还有没有纸钱和香烛,我想要去墓地那儿烧一点,也给我家两个崽儿高兴一下。”田红花说道。

    “那我陪你去!”

    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有人从屋里拿出了一口破铜盆,站在巷口拿根木棍子咣咣地敲了起来。

    “大喜事啊!大喜事!”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敲得浑身是劲,笑得露出嘴里仅剩的三颗牙。旁边的人被他吵得捂耳朵,却没有一个人说他。不但不说,还有人跟着敲起了搪瓷盆,叮叮咣咣的,像是在打一场没排练过的锣鼓。

    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起初只是在巷口站着议论,后来有人开始往广场上走,一个人、三个人、十个人、几十个人。没有谁组织,没有谁招呼,但大家都往同一个方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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