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2)

    女皇望着翠花娇憨明媚的杏眼, 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感慨,似是恍惚从这个未曾在身边养大的女儿身上,窥见了年少时也曾敢爱敢恨的自己。

    眸光流转间, 她眼底漾开一片宠溺的温存,略一思忖,便为女儿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解法。

    那便是干脆将婚期提前。

    只需命礼部加紧筹备, 重新择定一个两个月后的黄道吉日。

    届时刚好胎象已稳, 华美婚服层叠摇曳, 总能掩住还未怎么显怀的身形, 如翠花所愿, 依然是个能与她家驸马郎才女貌, 光彩照人的娇美公主。

    女皇柔软的目光落在翠花脸上, 语气虽缓, 却含着不容置喙的纵容:“礼部先前已经精心准备了两个月,再予他们两个月, 虽仍是仓促了些,但朕令他们倾力加急, 断不会委屈了你们, 朕的姝儿, 大婚之日必要风光无限, 举世皆羡。”

    翠花听得眼眸晶亮, 连连点头。

    她生性率真, 此刻在疼她的母皇与夫君面前, 更不愿掩饰心绪,喜色顿时如春溪化冻,融融漫上眉梢眼角。

    她先转向女皇,杏眸弯作月牙, 声音甜润得好似浸了蜜:“母皇待儿臣最好了!儿臣与淮澈,还有您未来的小皇孙,一同谢过母皇恩典。”

    说罢,她又侧身看向裴怀彻,语气里带了些娇嗔的埋怨,轻轻推了下他的手臂道:“你早说嘛,原是怕我未行婚礼便有孕,会惹来闲言碎语,害我刚才白白愁了半晌,还当咱们孩儿的爹爹不盼着他来呢!咱们有母皇做主,什么难题解决不了?”

    她自顾自笑得纯粹开怀,却让实则并未烦忧此事的裴怀彻,与深知无法事事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女皇,一时皆有些无言。

    只得不约而同地陪着她笑了笑,将那些未竟之语谨慎地咽了回去。

    待御医为裴怀彻查验过伤口,确认渝城大夫先前的处置算是得当,只需继续好生静养后,翠花便唤来宫人推上他的轮椅,欲同他一道往继后所居的静思院去。

    若放在往日,这推轮椅的差事,她是鲜少假手于人的。

    倒并非信不过旁人,恐谁粗手地笨脚地摔着他,只是自觉又不是什么娇气无力的公主,私心里便更乐意借着这个由头,与他多添几分隐秘的亲昵。

    可她如今到底有了身孕,纵使御医一再强调胎象平稳,月份尚浅时总需格外仔细着,纵使她还大喇喇地想要自己动手,裴怀彻和女皇也断不会应允。

    宫道悠长,朱墙迤逦。

    翠花的轿辇缓行在裴怀彻的轮椅旁,欣喜之余,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惴惴。

    她微微倾身,向裴怀彻靠近几分,压低声音道:“你说父后平日那么清心寡欲,都不像已经还俗了似的……我有孕这件事,告诉他时,是不是还得含蓄些才好?此番去他那里还愿,直将他殿中的佛祖当送子观音拜,会不会……也不太妥当?”

    裴怀彻闻言,喉间微微一哽。

    他自然无法直言他们那位父后,才非真如外表那般不染尘念,心如止水,只得一时默然。

    倒是不知为何竟也打算与他们同往的女皇,颇有些突兀地嗤笑出声。

    翠花困惑望去,只见女皇唇角噙着一抹似嘲非讽的弧度,语气淡而寒凉地道:“无妨,你们想如何拜,便如何拜。”

    说着,眼风已掠至静思院的方向,言辞竟更冲了一些:“他又不是没和人生过孩子,朕不过懒得同他计较,才由着他白日僧袍一披,装副超然物外的圣僧做派罢了,信他那道貌岸然的嘴脸!”

    女皇贵为九五之尊,这话于她的身份而言已是直白露骨至极,裴怀彻自是无从接口。

    翠花则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今日是初二,昨夜……可不正是母皇召继后侍寝的日子吗?

    她随即恍然,只悄悄与裴怀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乖巧地不再多言。

    三人行至静思院时,继后果真正在佛前静坐诵经。

    因女皇摆手止住了欲通传的宫人,故而他只闻脚步声近,甫一抬眸,便直直撞入了女皇的视线。

    昨夜他去往女皇的寝宫侍寝时,女皇已同他提过,翠花和裴怀彻将在今日为那串恰巧保下裴怀彻性命的佛珠,过来他这边拜谢还愿。

    继后心中有数,故对他二人的到访并不意外,只是着实未料到女皇竟会亲自陪同,不免令他素来沉寂的眼底,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当然,怔忡仅片刻,继后便从容自蒲团上起身,双手合十,向着女皇深深一揖道:“贫僧参见陛下,不知陛下今日莅临,所为何事?”

    除了每月固定的那两日,女皇皆允他持守僧侣之规,带发清修。

    继后恭敬不如从命,自也一向分寸分明,唯那两夜会自称“臣夫”,其余时刻皆自诩“贫僧”,恨不能也将女皇全然视为需保持距离的“女施主”,清规戒律,恪守得一丝不苟。

    跟在女皇身后的翠花,只瞧见自家母皇不着痕迹地轻挑了一下眉梢。

    神情似怒非怒,像是被气着了,却又强行按捺下去,最终在唇边多了丝气极反笑的愤懑弧度。

    翠花深知长辈之间的事儿,有时需得揣着明白装糊涂,便不声不响地挪到裴怀彻的轮椅旁,与他一同作壁上观,全作不觉。

    女皇显然极不悦继后这副“穿上僧袍便不识人”的疏离姿态,冷声呵道:“这院子是朕赐给你的,佛像也是朕下旨允你塑的,朕的女儿女婿要来拜谢还愿,朕陪着过来,你还有意见不成?”

    继后应对女皇的诘问,俨然已是驾轻就熟。

    这般放在其他宫妃身上,早该惶恐谢罪的情状,他却依旧面上波澜不兴,只平和敛目道:“贫僧不敢,陛下请便,陛下慷慨布施,功德无量,菩萨明鉴,贫僧亦感念于心,日日于佛前祈祝陛下福泽绵长,国朝永固。”

    寥寥数语,春风化雨,竟将女皇话中的锐刺尽数化于无形。

    到头来只能看着他自然而然地越过自己,以明显温煦了许多的态度,转向了翠花和裴怀彻道:“公主和淮驸马不必多礼,一切皆是驸马的造化,能为你们结此善缘,亦乃贫僧之幸。”

    女皇对继后并非半点不念旧情,甚至时常对他感到无可奈何。

    这一点不仅裴怀彻洞若观火,连对诸多内情知之不深的翠花,亦能从二人的日常交锋中窥出端倪。

    不过在她看来,这也怨不得继后。

    她虽对疼爱自己的母皇敬爱至极,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家母皇用起情来,与“专一”二字相去甚远。

    她依稀听说,继后可是十七岁那年,就被年长他八岁的母皇强行“掳”入了宫中。

    一个长在寺中,自幼便随师父斋戒礼佛的小和尚,毅然打破奉行了十七年的戒律,接连令母皇诞下弟弟妹妹们的那几年,如何不是存着“宁负如来不负卿”的炽热情意?

    可换来的却是自己不再年轻之后,母皇的后宫几乎年年添进新人,而今后宫中年纪最小的那位男嫔,竟也不过十七岁。

    一度让翠花刚被接回宫那会儿,都不知对着那几位年岁比她还小的“后爹”,礼数该如何周全。

    反正这样的事若是落在她和她相公身上,她相公都能拉着情敌们同归于尽,一起死给她看,继后此时无非心灰意冷,淡漠介怀,在她看来,根本就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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