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青”(2/3)
剩下来的日子，丛飞家里的人多起来。老邻居、老朋友，还有散在全国各地的亲戚，都趁着阿婆还在的时间赶来看她。她一个也认不出，甚至连醒着的时候都少了。
陈似青不方便留在丛飞家里，每次去看阿婆，都只见到她半阖的双眼和越来越不成人形的脸庞。明明几个月前，阿婆还精神奕奕，每天散步比徐阿姨都有力气。
可是进了酒店，两个人洗洗刷刷，到头来只是在床上安静地拥抱着。
算起来，丛飞母亲来看望阿婆那天，阿婆的清醒好像是用光最后一点生命力的昙花一现。
可是丛飞却笑了，他甚至还逗陈似青，刮他的鼻子，轻声问他：“是不是想亲啊？”
丛飞请了几天整假料理后事，将阿婆和大大葬在一起。 那个星期五，陈似青再在学校见到丛飞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冷。
一开口，他眼眶居然发酸，眨眨眼睛，别过去脸。丛飞捧着陈似青脸颊，令他与自己对视，淡笑着说：“所以特意来找你监督我。”
丛飞坐起身来，靠在床头。
他朝陈似青伸手，说“来”，陈似青就窝进他怀里，将脑袋靠到他胸前，听他心脏平稳有规律的跳动。
在医院又住了两个礼拜，阿婆出院了。
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年轻人摔一跤是没什么，可老年人不一样，骨头脆，身体各项机能也已经不比从前，哪怕只是一次普通的跌倒，后期的恢复对他们来说都可能是一场折磨，更别说是如此严重的骨折。
那天下午的风很大，宿舍楼下的树叶被吹得乱响。
丛飞这个与阿婆最亲近之人在其中却显得异常冷静。
一转眼，亲戚邻居们就凑在一起，商量她的后事该怎么办，灵堂往哪里搭。
阿婆一住院，便是月余时间，整日表情麻木呆滞，像是彻底糊涂了，连排泄也控制不了。因为是股骨头手术，她在床上基本动弹不得，只有护工替她擦身换纸尿裤时，才有机会活动一下，但她仿佛不愿，总“啊”“啊”地叫着，谁也不认，挥舞双手驱赶护工。连丛飞上前帮忙，都挨了她不少巴掌。
陈似青小声说：“可是阿婆之前虽然有些糊涂，身体却还不错。”
他摸着丛飞越发锐利的下颌线走神，看见丛飞张了张嘴，过几秒才听清他问：“囝囝，怎么这个表情？”
陈似青只好说“嗯”。丛飞捏住他下巴，上前与他接了个细水长流般的吻，他是蛮投入的，所以显得陈似青就心不在焉。
陈似青闷声不语，丛飞牵着他的手，给他打开车门：“抱歉，很久没有好好陪你了。”
屋子里只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深秋时节，空气冰冷而寂静。
他那些亲戚邻居，见他这模样，表面上夸他有男人魄力，处事冷静稳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背地里嘀嘀咕咕，讲他阿婆从小带他到大，结果人走了，这小子一滴眼泪都不掉，真是不孝、丧良心，瞧瞧他爸，人都哭晕过去好几回。
半个月后，阿婆在一个落雨的清晨去世了。
陈似青看见丛飞，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住进瑰丽酒店，这倒是新奇。陈似青几乎没有住过新南的酒店。
两人分开时，陈似青眼神还有些懵懂。丛飞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你不用担心我。其实阿婆这么走了，对她也是解脱。”
陈似青应了，说他会转告父母。丛飞母亲刚到新南，眼下还没安顿，陪了阿婆一会儿，便离开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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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似青胸口发闷，说不出话。他想问丛飞觉得还好吗，又怕提到阿婆，令他伤心。
本来孟宏伟的意思是让她一直留在医院，但有天守夜时，听到阿婆嘴巴张张合合，一直念“妈妈”和“回家”，他鼻子一酸，还是把老母亲送回了她生活了一辈子的金鱼巷。
几天时间不见，他竟然又瘦了一圈，穿着夹克，胡子拉碴，站在车棚旁边吸烟，远远见到陈似青，他把烟掐熄，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吃完饭，车子汇入车流，像城市里一滴流动的水。丛飞没有回臻园，他母亲回新南的日子都住在那里，也没有回金鱼巷，那个家里，阿婆收藏的“宝贝”还在，她没吃完的糕点还在，但人不在，就成了一个黑漆漆的空洞，一到夜里就四处漏风。
这些日子里，丛飞表现得十分平静，仿佛郑涛对他的担忧都是白费。他会吃、会喝、会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有人替班他就来学校上课，甚至期中考试还拿了高名次。
陈似青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眼下的黑眼圈看了许久，轻声说：“好好吃饭没有啊，瘦了这么多。”
可陈似青见他这样子，反倒觉得更担心。一个人的情绪如果没有出口，就像一场被生生压住的洪流，表面越是风平浪静，被压抑的能量就越是摧枯拉朽。
看着生命一点一点仿佛颜色消褪般在自己面前流失，有再多的钱权却也无能为力，这种滋味难以言喻。
这些日子，焦靖奇他们只要有空，就来医院陪丛飞和阿婆，但医院氛围压抑，几句安慰的话太轻太苍白，几个人凑在一起，也是红着眼睛相对无言。
坐进车里，想到阿婆的离世，陈似青沉默很久，丛飞也不怎么说话，车往学校外开，两个人找了家安静的餐馆吃饭。
晚上孟宏伟不来守夜，请了护工替班，丛飞这段时间学校医院两头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陈似青也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