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城內城外(2/3)
西奥多数着指头算,他今年刚好十八岁,从未见过母亲,而父亲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那么父亲那一辈至少经歷过两次进贡,而父亲的兄弟,西奥多的两个叔叔,就是在第二次进贡时被挑走的。他对叔叔们毫无记忆,只记得父亲从那以后喝酒喝得很凶,醉倒在田埂上时会对着麦穗说话,说:「麦子啊麦子,你们长得再饱满,也餵不饱送出去的人。」
那句话,比任何战场上的冷风都冷。
严铁曾有十数座城,但与三国互战之后已经积弱,之后更被女人攻佔、吞併,如今只馀下七座城。原本人口百万,兵甲十数万。但因为连年征战,死了一大半,资源越见贫乏。可是为求生存,最终被迫与女人签订了不平等和约,需要每五年进贡一大批物资财宝,还要送走五万精壮男子。
以为和约能够令严铁从战乱中休养生息,但不断的进贡,国家一直被无情掏空,国家还有希望吗?
西奥多记起祖父当年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比风还低,像怕被墙外的什么听见:「红发将军,身披暗红,脚踏黑马,凡她所至,严铁城内的士兵就会冷汗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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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女人起义了。她们离开家园,在荒原与山岭之间,自立门户,建起属于自己的国度。起初,四大国不屑一顾,只当那是逃亡者的巢穴,是笑话,是风一吹就散的尘土。他们的目光,始终死死钉在彼此身上——谁都想吞了谁,谁都怕被谁吞了。烽火连天,刀兵不息,四国廝杀得昏天黑地,只为一座城、一条河、一句先王的遗詔。
而女人,静静地在暗处长大。
她们收留逃来的女子,也收留厌战的、失意的、被遗弃的灵魂。四国的烽烟越烈,投奔女人的队伍就越长。她们不声张,不迎战,只在裂缝里种根,在混乱中织网。等到四国打得筋疲力尽,血流成河,她们才终于亮出刀锋——挑拨、离间、夜袭、断粮,每一步都踩在男人最痛的旧伤上。最后,因为男人的贪婪与野心,自取灭亡,三国覆灭,将大地拱手让给女人,几多男儿英雄在女人面前灰飞烟灭,只剩下战后贫瘠的严铁国,像断崖上最后一棵老树,孤零零撑着。
广场上的男人们更低地伏下头去。投降士兵队伍里有人开始发抖,甲片瑟瑟作响。女人士兵们却欢呼起来——不是整齐的军号,而是散乱的、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呼号,像一群狼终于等到领头狼归来一样。她们举起刀剑朝天,铁刃在朝阳下闪成一片碎银,那光晃得西奥多瞇起眼,却没有移开视线。
二十年,便是二十万人。
「我知道。」红发将军打断她,目光扫过广场上伏跪的男人们,像扫过一地落叶。「这座城的人口太小了。」她笑了一下,嘴角轻扬。「严铁的男人很狡猾,进贡的都不是上等货色,要维持优生就不能依靠他们自己进贡。」
红发将军没有理会那些欢呼。她径直走向黑发女人坐着的城令椅,步伐很大,皮鎧的边缘摩擦出细碎的声响。黑发女人已经站起来,侧身让出椅子,头微微低垂,那张清冷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恭敬的神色。
二十万个男人,被送去女人的国度,做什么?
我问祖父。每一次,他的眼神便暗下去,像油灯被谁从外头一口吹灭了。他沉默许久,只说一句:「去了,就没回来过。跪了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那时候西奥多还小,以为祖父在讲古,讲的是比传说更远的传说。可是此刻,传说是活的,正从漆黑马背上翻下来,皮靴踩在他面前三步远的石板上,靴跟踏地发出一声清脆响声,像钉子钉入木头。
她穿的不是如一般士兵的金属鳞甲,而是以一件黑色布帛包裹着下体,双手手臂和小腿戴上红色皮革护具,肩膀红色皮革护甲紧贴着结实彭湃的肩膀肌肉起伏,一双粗壮手臂肌肉賁张、筋结盘缠,腹没有一丝赘肉,只有整齐排列的结实肌肉块,那六块腹肌像刀刻的一样,线条深刻,形态优美彷如艺术品一般。胸前没有护甲,结实横练而丰满的乳房却坦荡荡,粉嫩乳头迎着阳光照耀,令人目眩神迷。而背部则披上暗红色披风,随风舞动如火焰一样,形态威武强势。
西奥多的指甲掐进掌心。祖父的话在脑子里翻涌出来,那些他从前只当作老人囈语的片段,此刻一片片拼合,像碎陶重新黏成一个完整的瓮——
漆黑战马上那女人,英姿颯爽,一头红发像烧着的晚霞披在肩上,身形比城中任何一个男人都要魁梧,单是手臂已经几乎比西奥多大腿粗壮。她没有戴头盔,露出冷峻而艷丽的容貌,双眼犹如寒潭,深邃且锐利,瞳孔中彷彿藏着无数未诉的战争,目光如刀锋般切割空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看样貌年纪与皮肤质感,大概都是三十,可是那由内散发出来的饱歴风霜感,与及一种久经战阵的沉稳,却令人猜不透她的真实年龄。
「奥莉薇亚。」红发将军开口,嗓音比西奥多想像中要低,低得像地底的石头在互相碾压。「严铁的男人,还有多少能站着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女人不过是男人的影子、附属、器物。四大国雄踞大地,男人筑城、立碑、征伐,视女人如田產,如牲畜,如战利品。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影子会站起来,走出自己的形状。
「回将军,城内成年男丁一千三百馀,城外散落农户尚未统计。」黑发女人——奥莉薇亚的声音恢復了平板的叙事语调。「按例,距离下次进贡尚有半年,但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