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1/1)

    孔长媅圆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冲她眨眨眼,又望了眼王罗浮,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孔长嬅困惑一瞬,反应过来:

    她还是想把人打晕了送入洞房!

    孔长嬅忙制住她的两只手腕,示意不可。

    孔长媅坚持。

    孔长嬅牵上她的手,摇了摇头。

    孔长媅低头看着二人相牵的手,脸红了起来。

    王罗浮走回烤炉旁坐下:“老实说,如果哪天收到你们两个的喜帖,我是丝毫不会惊讶。”

    孔长嬅道:“那谁的喜帖会让你惊讶?”

    孔长媅笑起来命很苦的样子:“这是重点吗?”

    “长嬅!卿卿!”

    欧阳潼风风火火而来,眼眶里像放着两只金元宝闪闪发亮。

    “欧阳夫子。”三人起身行礼。

    “快坐快坐!你们两个快帮我劝劝这死丫头,她简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王八羔子,非要走!”

    “你们夫子我好不容易找到办学场地,最得力的先生没有了,我又不是不付她束脩,你说说这事儿合理吗?”

    王罗浮低下头:“我意已决,请夫子见谅。”

    欧阳潼求助地看着她:“不原谅!留下来帮我!”

    王罗浮求助地看着孔长嬅:“长嬅,正好你女官之事停滞,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着夫子做出一番大事业来,一样利国利民。”

    欧阳潼立刻掉头:“是哦!长嬅,快来帮帮夫子吧,我今天面试了十七位女先生,不是错字连篇就是吐字不清,还有一个试到一半被家里人抓走成亲的——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孔长媅道:“欧阳夫子是想借孔府和我姐姐的声名招生吧。”

    欧阳潼摸摸鼻头:“一半一半,长嬅,只要你来,你要多少束脩都没问题——不,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孔长嬅道:“当真?”

    孔长媅慌张道:“姐姐想要什么?我一样能办到。”

    孔长嬅道:“母亲带回来的那些无籍女子,我想让她们都入学受教育。”

    “都?”欧阳潼拔高了声音,“你的意思是,那些一岁到五十岁不等、疯癫或痴傻不定,手上不知道沾没沾血的诉冤女?”

    “是。”孔长嬅道。

    王罗浮道:“欧阳夫子是请了圣意办学,但也是立了军令状要出教学成绩的。长嬅,如此要求,未免强人所难。”

    欧阳潼义正言辞:“岂止是强人所难,直接告诉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没有热心肠,不做活菩萨。”

    孔长嬅道:“那如果我愿意出资呢?七成。”

    欧阳潼立刻变了副嘴脸:“杜夫人肯赞助?那你就是监院——你想当山长都行。”

    孔长嬅微微一笑。

    孔长媅不满的情绪像雾气一样弥漫:“好不容易可以陪我的,姐姐是不是要给全天下女子一个家啊……”

    孔长嬅轻轻地捏捏她的脸:“一样陪你。”

    欧阳潼像厚厚的云一样扑过去把她们笼住:“太好了!就这样说定喽,我去写教育大纲和教学进度。罗浮,帮我送送她们。”

    岁晏冬树凋,奇寒晚更凝。

    离心何以赠,自有玉壶冰。

    孔长嬅立足门前,树上残留的三两落叶随风飘落。

    “罗浮,你会慢慢地幸福起来,就像这株银杏,在春天长出新的叶子,在冬天凋零坏的记忆。”

    “嗯,我会的。”

    孔长嬅和孔长媅告辞转身,又听王罗浮低低道:

    “……替我告诉她,我会常念她的好,我会……常想月光白。”

    孔长嬅觉得,这话应该严织月亲自来听。

    孔长媅以手化刃晃了晃:“姐姐,要不还是听我的吧。我孔长媅强扭的瓜,包甜的。”

    刚一到家,孔长媅便让孔长嬅端端坐好,小心翼翼地给她整理好裙摆和头发,半跪在她面前,极其郑重地捧起她的手:

    “姐姐,我对你——”

    孔长嬅感受到她手抖得不行,不明所以,鼓励地笑了一下。

    孔长媅的脸立时像红灯映雪:“你别看我,我紧张。”

    孔长嬅转过脸调笑道:“是打算去上战场吗?”

    比上战场还不容有失,孔长媅的声音像琴弦一样颤抖:“姐姐,其实我一直都对你有着非同——不,你还是看着我,你这样像是在拒绝我一样。”

    孔长嬅看着她的眼睛,玲珑剔透,万般柔情:“害怕什么?你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会同意的。”

    孔长媅紧张地吞咽两下,鼓足了勇气:“姐姐,我想说,我一直都心——”

    “大小姐,二小姐,夫人让你们现在过去一趟。”

    亭亭敲门唤道。

    孔长嬅起身道:“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孔长媅被打断,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生气。

    她还是害怕的,害怕自己献出的真心会吓到她,害怕积蓄的爱意会束缚她,甚至害怕她回应的那一刹那——那将决定她的一生。

    孔长嬅为她擦去额上的细汗:“卿卿,等你准备好再说吧,我会一直等着听你说的。”

    孔长媅默默在心里排演第三千遍。

    杜夫人的屋墙上贴满了诉冤女的肖像和情况,手上笔画未停,嘴上还在对白芷安排着商会事宜:

    “金价还在上涨吗?把米价往下调一个点。”

    “西边市场情况如何?怎么还没找到译知通事,加钱四成。”

    “明早去查查西市的那个绸庄,有点不对劲——我哪有时间喝茶?拒掉,明天——”

    白芷向外看去,杜夫人也抬起头,立刻笑道:

    “长嬅,你们来了,快进来。”

    孔长嬅行礼道:“母亲,您要是忙,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杜夫人走过去,热切地拉她们入座:“我们两个乖宝儿,你们永远不会是打扰。正好,陪娘亲吃个饭。”

    “长嬅,看,你喜欢的玉露团——放心,这个不是我做的。”

    “卿卿,来,刚刚出锅的小酥肉。”

    孔长嬅笑着接过来,又把和欧阳潼的交易全盘拖出。

    “母亲,欧阳夫子想借孔杜两家的势,所图恐怕不小。她素爱狮子大开口,出资一事,我还未答应,想问问母亲的看法。”

    “长嬅,这些都是小事。”杜夫人淡淡的笑容如微风拂面,暖暖地触人心弦,“我只问你,你想做吗?你做这件事会感到开心吗?”

    孔长嬅想了想,岁月无声,忆起那些依靠读书对抗痛苦的日子,那些从痛苦荒芜里生出喜悦的日子,似乎早已为这个问题准备好了答案:

    “我想会的,母亲。”

    杜夫人豪气一摆手:“那就去做,放手大干一场吧。长嬅,你高兴,我就高兴。”

    口中的甜味尚未化开,孔长嬅喃喃重复道:“我高兴,你就高兴?”

    如果你发财了

    “是啊,因为你是你,我无条件支持。”

    杜夫人手上珠宝熠熠:“不如做得更大一些。我承包场地、设备、衣食、书籍所有经费,面向全国女子招生。不拘一格,广纳百川,做一个前无古人的创举。”

    孔长嬅默默把她面前的花生米转开:“这样恐怕是无底洞,撑不住的。”

    孔长媅靠在她身上:“姐姐,看我,我也能出一份力。我有金子,嘿嘿。”

    孔长嬅刮刮她的鼻头:“小醉猫。”

    杜夫人饮下一杯酒:“女子学堂也是我一直在做的事业,可惜我力有不逮,收效甚微。若在你的手上能继承下去,蔚然成风,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孔长嬅蹙眉道:“万一失败了呢?”

    她不是对自己不自信,而是局势危微,没有政策之地基,谈何理想之高楼?为山九仞,终亏一篑。

    杜夫人却很有心气儿:“不会不成功,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

    孔长媅直点头:“娘亲说得对,姐姐,你都能在数九寒天狠心抛下我和被窝起来背书,有这份毅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再说,大不了干不成,我们就去找一个小地方隐居起来,就当没干过。”

    孔长嬅被逗笑了,闭上眼点点头:“嗯,理想碎成琉璃渣渣——好闪亮。”

    杜夫人认真道:“长嬅,失败不是结果,只是一次行不通的经验,换个角度再尝试就是。有娘亲在,你可以不计试错成本。”

    孔长嬅眼睛瞬间一酸。

    这是她不曾想过的,就像人会希望一夜暴富,但不会想到自己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珍宝一样。

    可是,她为何突然爱我?

    我不是有心计的吗?我不是自私不择手段吗?我不是冷血到让人寒心的吗?

    小长嬅透过孔长嬅的眼睛看她,看着母亲的脸带着温柔的、使人幸福的光彩,像千百道阳光暖透的清泉涌进她的心里,做梦似的。

    杜夫人笑了,过去揉揉她的脸:“这副样子,还和小时候一样,傻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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