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1/1)

    沈伯远看着那几行字,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准备了一肚子教训的话,被这几张冷冰冰的纸条彻底堵死在喉咙里。

    他习惯了掌控这个有缺陷的女儿,却忘了她也是有痛觉的。

    客厅里陷入了真正的死寂。

    林秀芝看着那张处方笺,眼圈红了。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沈听晚的肩膀,用口型说:“妈去给你热杯牛奶。”

    沈皓然悄悄从房间里溜出来,一把拎起沈听晚放在玄关的书包,跑进了沈听晚的卧室。

    沈听晚没有等沈伯远的道歉。她知道他不会道歉。

    她拿起自己的便签本,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陆灼。

    “到家了吗?”

    沈听晚靠在门板上,看着那条简短的信息。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到了。”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今天,我也说出来了。”

    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

    陆灼坐在地板上,手里捏着手机。

    她盯着屏幕上那句“今天我也说出来了”,看了很久。

    沈听晚那个连疼都不敢喊的人,终于学会了表达需求。

    陆灼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从茶几底下抽出那张被揉皱过又展平的期末目标承诺书。

    那上面,写着“年级前五十”。

    陆灼拿起笔,在50的旁边,用力画了一个圈。

    背面那张目标表

    目标承诺书摊在茶几上,纸角压着一支黑笔。

    陆灼蹲在茶几前,左手按着那串被圈住的“50”,右手把皱痕一点点抹平。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陆家明那条短信还停在最上面。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拿笔在“50”旁边补了一行小字:不交正面。

    第二天早读前,教室窗户开了一半,潮湿的风卷着楼下早点摊的油香飘进来。前排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语文课代表抱着作业本从过道挤过去,塑料袋刮到桌角,哗啦响了一下。

    陆灼来的比平时早。

    她把书包甩进桌洞,掏出那张目标表,铺在两人课桌中间。纸面已经平整了许多,只剩中间几道折痕,横在“沈听晚”和“陆灼”两个名字之间。

    沈听晚坐下时,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和两个包子。

    她先把豆浆推给陆灼,再把助听器盒放在书本旁边。她没有立刻戴上,只拿出便签本。

    “你昨晚睡了吗?”

    陆灼咬开吸管,吸了一口豆浆,烫得舌尖发麻。

    “睡了。”

    沈听晚看她。

    陆灼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改口。

    “躺了。”

    沈听晚低头写:“躺着不等于睡。”

    陆灼把豆浆搁在窗台上,热气贴着玻璃散开。她心里盘了一遍,昨晚两点半还醒着,四点半看过手机,六点闹钟响。满打满算,能凑两小时。她要冲年级前五十,靠硬熬能顶几天,顶不到期末。再这么干,脑子迟早罢工,跟破旧收音机一样,旋钮拧断了还在沙沙响。

    这买卖亏。

    她拿笔在目标表右边写:睡眠底线,四小时。

    沈听晚看了一眼,在下面补:午休二十分钟。

    陆灼抬头。

    “你这属于趁火打劫。”

    沈听晚戴上助听器,调了一下音量,看着她的口型,片刻后在便签上写:“你火已经烧到窗帘了。”

    陆灼盯着那行字,嗓子里冒出一声短促的笑。

    “行,沈医生,开药吧。”

    沈听晚把包子推过去一个,又写:“吃早饭。”

    陆灼低头看包子,包子皮还热,塑料袋里有水汽。她捏起来咬了一口,里面是青菜香菇馅,淡得很,胜在不腻。

    “你也吃。”

    沈听晚点头,把另一个包子拆开,小口咬着。

    早读铃打响,班里稀稀拉拉响起背诵声。沈听晚把英语书翻开,视线在书页和讲台之间来回。她现在戴着助听器,可隔着半个教室,前排同学翻书声、椅脚挪动声、窗外球场传来的哨声,全挤在一起,进耳朵时已经乱成一团。

    陆灼把目标表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在背面画了一张大表。

    左列:时间。

    中列:陆灼。

    右列:沈听晚。

    她写得快,字也锋利。

    “早读,英语单词互抽。课间,错题标记。午休,二十分钟闭眼。晚自习前十分钟,吃东西。晚自习后,静默休息。”

    沈听晚看完,拿笔改了两处。

    “英语单词互抽”后面加:不读太久。

    “晚自习后”后面加:十分钟,不许说话。

    陆灼看着“不许说话”四个字,啧了一声。

    “这对我这种天生话少的人,简直量身定做。”

    旁边的男生刚喝水,听见这句差点呛到。他回头瞄了一眼陆灼,嘴巴动了动,没敢接茬。

    沈听晚写:“你话少?”

    陆灼回:“主要看对象。对傻子省电。”

    沈听晚盯着她看了两秒,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陆灼拿笔敲了敲桌面,把她拉回书上。

    “笑归笑,先干活。”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讲函数综合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排排式子。沈听晚盯着老师的嘴唇,没多久就跟丢了两个连接词。她把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没有硬追。

    陆灼把草稿本往她那边挪了一寸。

    “这里换元,t=x 1/x。”

    她写得很短,只写关键跳步。

    沈听晚看完,立刻接上推导。她在自己的笔记旁边贴了半张便利贴,写了两个字:漏听。

    下课后,陆灼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到目标表背面左上角。

    沈听晚从错题本里撕下一张小纸条,写:你第三步漏了条件。

    陆灼接过来看,眉心压了一下。她刚才算快了,忘了x的范围。要在以前,她会把这种低级失误归进“没状态”,顺手翻过去。可现在,她把纸条贴到右上角,写:漏学。

    “行,收押。”

    沈听晚没听清,偏头看她口型。

    陆灼重说了一遍,放慢。

    “证据入库。”

    沈听晚低头写:“错题不是犯人。”

    陆灼回:“在我这儿,是。”

    中午前,目标表背面已经多了六张小纸条。左边“漏听”贴着英语听写漏掉的连读、数学课没跟上的转折词,右边“漏学”贴着陆灼落下的地理洋流、化学方程式和数学条件范围。

    午饭后,班主任老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保温杯。他原本只是来看看午休纪律,走到最后一排时,脚步停住。

    那张目标表背面的格子,贴得密密麻麻。

    老陈拿起杯盖喝了口水,低头看了会儿。

    “你们俩这是搞项目管理?”

    陆灼把笔扣上。

    “差不多,破产重组。”

    老陈差点把水咽岔,咳了两声。

    “别贫。陆灼,正面的目标表还没交。”

    “背面不是写了?”

    “学校要的是正面。”

    陆灼抬起眼皮看他。

    “学校要正面,我要背面。陈老师,正面写了给家长看,背面写了给我自己看。哪个更管用,您应该比我会算。”

    老陈站在桌边,没马上接话。

    他教了那么多年学生,见过临时抱佛脚的,见过被家长逼到哭的,见过写目标写得慷慨激昂,三天后继续趴桌睡觉的。眼前这张背面,乱、丑、挤,却每一项都能查,每一个格子都能落到当天。

    这比誓师大会上喊口号实在。

    可学校不靠实在运转,学校靠表格、签名、留档。

    “陆灼,正面我可以先不催你填满。”老陈把杯盖拧回去,“但至少交一个可留档的版本。年级前五十,你自己写的?”

    陆灼看了一眼沈听晚。

    沈听晚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笔,没低头,也没躲开老陈的视线。

    陆灼把目标表转正,拿笔在正面排名预期那一栏写下:年级前五十。

    她停了停,又在备注里写:按背面计划执行。

    老陈看着备注栏,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挺会钻空。”

    陆灼把笔帽按回去。

    “跟表格学习的,留白就是给人活命用的。”

    老陈把表收走时,没有把背面翻过去。他夹进文件夹前,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晚自习别熬太狠。沈听晚,你助听器要按医嘱休息,有事写条子给我。”

    沈听晚点头,在便签上写:“谢谢老师。”

    老陈看完,敲了敲她桌角。

    “你也别替她扛太多。互助不是单方面扶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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