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母亲(2/3)
记忆里的家,比现在这个要大一些,也明亮一些。那时候,母亲周莉还会对他笑,会哼着不成调的歌哄他睡觉。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也会偶尔回来,带来一些新奇的玩具,把他扛在肩头。他曾天真地以为,那就是家的全部模样,他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他甚至来不及问一句“妈妈你去哪儿”,甚至来不及再抱她一下,她就决绝地转身,消失在巷口,再也没有回头。
她身后的男人开始粗暴地打砸屋里的东西,电视、桌椅、衣柜……所有能砸的东西都被毫不留情地毁掉。巨大的声响和弥漫的暴力恐惧让年幼的沈遂安害怕极了,他吓得从自己躲藏的小房间里跑出来,哭着想要去找妈妈。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蜷缩在外婆家冰冷的木板床上,看着手肘和膝盖上已经凝固的血迹和淤青,不知道是伤口更痛,还是心里那个被硬生生挖走一块的地方更痛。
从那以后,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搬个小板凳,坐在外婆家门口那条破旧的巷子口,眼睛望着巷子尽头来来往往的人影,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某一天会突然出现,会回来接他,会笑着对他说:“安安,妈妈回来了。”
“妈妈……妈妈……”
“相爱?呸!”那个女人啐了一口,眼神里的鄙夷和恶毒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个下贱的打工妹,也配谈爱?不过是为了钱爬床的玩意儿!给我砸!”
女人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安安,你……”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令人窒息的午后。
周莉想冲过来保护他,却被一个男人粗暴地推开,跌倒在地。
可是,一天天,一年年,希望一次次落空,最终彻底熄灭,化为冰冷的灰烬。
瘦小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手肘和膝盖瞬间传来尖锐的剧痛。地上飞溅的瓷器碎片划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汩汩地冒了出来。但比身体更痛的,是那颗被瞬间撕裂的、懵懂的心。他趴在地上,甚至忘了哭,只是睁大了眼睛,茫然又恐惧地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女人。
“我让你出去。”沈遂安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不要再来了。我和外婆的生活,与你,和那个男人,都没有任何关系。”
一个穿着富贵、保养得当的女人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面色不善的男人。她精致的妆容因愤怒而扭曲起来,目光凶狠地扫过屋内简陋的布置,最后死死钉在脸色惨白的周莉身上。
直到有天。
没过几天,母亲周莉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拉着他来到了外婆家。她甚至没有多看外婆一眼,只是粗暴地将他往门口一推,语气冰冷而绝望:“妈,你看好他。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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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莉试图辩解,声音颤抖而微弱:“不是的,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荒凉。
女人被他眼中那冰冷的狠厉震慑住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沈遂安那几乎要将人冻僵的目光逼视下,最终只是瑟缩了一下,狼狈地抓起自己那个廉价的手提包,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房门,消失在风雪夜里。
“周莉!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偷男人偷到我家门口了!”她尖声叫骂着,挥手就打翻了桌上的花瓶,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
他试过反抗,可他太瘦小了,反抗只会招来更凶狠的殴打和嘲笑。他也试过告诉老师,可老师的调解往往苍白无力,转身之后,是变本加厉的报复。
学校里,不知道是谁先传开的,“野种”、“没爹没妈的孩子”、“他妈妈是不要脸的小三”……这些恶毒的标签如同附骨之蛆,紧紧跟随着他。孩子们孤立他,嘲笑他,甚至合伙欺负他,抢他的东西,把他推倒在泥地里。
那个女人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一样落在他身上。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更深的厌恶和怒火取代。
“出去,这里不欢迎你。”沈遂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比外面的风雪更冷。
沈遂安重重地关上门,将所有的寒冷和喧嚣都隔绝在外。
那个女人走到沈遂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而是在看什么肮脏的、令人恶心的秽物。她猛地伸出手,用尽了全力,狠狠地将他推倒在地。
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大的力道砸响,伴随着女人尖厉的咒骂声。母亲周莉惊慌失措地去开门,门刚开了一条缝,就被猛地撞开。
“滚开!小野种!看见你就恶心!”
“呵……这就是那个野种?私生子!”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人的耳膜。
她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步走向吓得呆立在原地、连哭都忘了的小沈遂安。高跟鞋踩在玻璃碎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出现让混乱的场面瞬间静止了一下。
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母亲和那个男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男人似乎想息事宁人,而母亲则在绝望地哭喊。再后来,争吵声停了,那个男人和那个精致的女人带着人离开了,留下满屋狼藉和彻底崩溃的母亲。
那扇记忆的闸门却被猛地冲开,无数冰冷而尖锐的碎片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