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1)

    白夏并不爱哭,脚被砸肿了,脖子被晒得起水泡,手被玻璃纤维扎得满是血口,他都跟没有痛觉似的毫无反应,可是仅有的几次落泪,却又惊天动地到仿佛能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榨干。

    倪东蔚还是挺喜欢这台路虎揽胜的,并不希望它变成泡水车,于是连忙开口:“你不需要把这个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不画和你没有关系,历来痛苦都是艺术的培养皿,所以我想画,你做的事只会让我的创作欲望更加强烈,我不画纯粹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不喜欢了。”

    虽然每每想到白夏的绝情,倪东蔚就恨不能把那些扎在心上的刺一根一根扎回去,但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他都绝不会压到白夏身上。

    这小家伙扛的担子已经够重了。

    可显然白夏并不接受这个说法,他嘴唇颤抖,声音也开始哽咽:“你怎么会不喜欢……你明明每天都在画……明明已经扯断了藤蔓,你为什么还是不画了?”

    倪东蔚皱了皱眉:“什么藤蔓?”

    白夏闭了一下眼,泪珠成串落下,“啪”的一下砸在他的手背上。

    倪东蔚的头顿时更疼了,他抽出纸巾递过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松一些:“你不是总说我想一出是一出吗?其实就是一个非常平凡的日子,天气很好,阳光充足,最适合画画——我拿起笔,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可能是缺乏灵感了,于是出门去采风。”

    白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止不住的泪水很快将那张纸打湿。

    “等我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圈回来,发现颜料硬得像石头挤不出来,笔刷也结成了硬块泡不开,我却依然没有任何感觉,我就知道,是该放下笔的时候了。”

    倪东蔚回想起那一天,他把那些干裂的颜料和笔刷扔进垃圾桶,将未完成的画作封存好,和过去所有作品一起送进仓库锁上门,他心绪仍有波动,却绝称不上疼痛。

    人生总有阶段,小时候喜欢画画就去画了,后来喜欢乐队也去玩了,无论曾经倾注过多少心血,只要感觉没了,倪东蔚就可以落下心中的那把锁。

    所以,放不下的……

    倪东蔚望着那双噙着泪水更显动人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眼球也开始发胀,几乎同样要落下泪来。

    贱啊。

    为什么这么贱!

    “我再说一遍,我不画了与你无关,我不玩乐队了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人生所有选择都由我自己负全责,听懂了吗?”

    白夏点了点头,擤了一下鼻涕,他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眼角虽然还红着,但眼底的雾气总算散了些。

    攥着那团被打湿的纸,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如果、如果你还需要我,我保证再也——”

    可是话还没说完,那湿润的唇瓣就被倪东蔚的两根手指捏成了鸭子嘴。

    “白夏,”倪东蔚低声道:“我不需要你用任何勉强自己的方式来补偿我。”

    白夏急忙扯下他的手,双手握住,急切地说:“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没有勉强——”

    “你敢说当年不是因为报恩才勉强自己接受我的吗?”

    “我——”白夏一时语塞。

    这停顿让倪东蔚的心脏也跟着顿了一下,明明只有一瞬,却漫长得像在荒原上走了七年。

    “时间到了,”倪东蔚抽回手,按开白夏的安全带,“下车吧。”

    说完他推开车门,却被白夏一把按住肩膀压回到椅背上。

    “现在和当年不一样。”白夏长臂一伸,将倪东蔚困在副驾驶和自己的胸膛之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当年我什么能力都没有,我的一切选择都是被别人推着走,但我现在终于可以自己做决定了,我保证,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绝对不会离开你了。”

    倪东蔚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着白夏,听到这番“郑重承诺”,目光里却没有欣喜,只有疲惫。

    怎么不一样呢?

    和当年哪里不一样呢?

    不就是他想要,所以白夏给吗?

    因为恩情还是愧疚,是无奈还是习惯,有区别吗?

    “白夏,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白夏一怔,嘴唇嚅动了一下。

    “你明白的对吧?所以你整天顾左右而言他。”

    白夏喉结上下滑动,急切地说:“哥,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重要也最在意的人。”

    “我谢谢你。”倪东蔚除了苦笑都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不过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争论,身体越发的沉,太阳穴一跳一跳,鼻腔一阵阵发酸。他不轻不重地推了白夏一把,声音嘶哑:“行了,今晚说得够多了,我头疼,我要回去睡觉。”

    闻言白夏不敢再纠缠,身体往后撤了撤,“好,你快回去休息,我明天再来找你。”

    倪东蔚单手按着太阳穴,拇指用力地揉着,“明天是周六,你能不能让我清静清静?”

    “那后天。”

    “后天是周日。”

    “单休不行吗?”白夏睁圆了眼睛,像一只趴在主人床边摇尾巴的小狗。

    “滚蛋。”倪东蔚只恨坐在车里没法给这缺德狗一脚。

    …

    同性恋基因

    白夏坐出租车回到使馆街,路口下了车,往停车的地方慢慢走。

    倪东蔚究竟在意的是什么,白夏是明白的。像倪东蔚这样永远有勇气走向未知,也可以毫不犹豫放弃所有的人,能在意的只有那一件事。

    “你爱我吗?”

    倪东蔚没问。

    “我爱你吗?”

    白夏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些相伴的岁月,不管有多少身不由己,白夏都很清楚自己不想离开倪东蔚,可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他却始终无法给出明确的定义。

    是仰慕,是崇拜,是亏欠,是内疚,是习惯,是依赖,是入睡前会想到的名字,是清晨醒来期望看到的面孔。

    在那场他无法承受的风暴过后他不得不选择逃离,但他知道,自己终其一生也不会驶入其他水域。他加固船板修正航向,所有努力的最终目标都是回到他唯一的海。

    倪东蔚是他这一生最重要也最在意的人,于白夏而言这样的情感已经足够了,过去的他没有力气、也没有资格再去剖析更多的可能,而现在的他……没有勇气去回首。

    爱……

    脑海里突然响起白秋粗粝沙哑的嘶吼:“你也是二椅子吗?”

    “我不是——”

    “滴——”

    车笛声唤回了白夏的思绪,他这才发现自己呆呆站在酒吧对面的路口挡住了车流。赶忙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让开,几步走到车前,回望了一眼那间闪烁着v字霓虹,不断有男性结伴进出的酒吧。

    尽管和倪东蔚在一起那么久,但白夏认识的同性恋寥寥无几,一是倪东蔚并不混那个圈,二是……白夏内心并不想接触那些人。

    这么说可能很无耻,但白夏确实无数次幻想,如果倪东蔚是女孩子就好了,他一定会在第一眼就……

    余光瞥见两个男人从酒吧里出来,一瞬间,白夏仿佛被烟花击中了视网膜。一片白光中他猛地蹲了下去,过了好几秒那被炸得震荡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深吸一口气,他快步挪到车尾,小心翼翼地探出半颗头。

    那两人正站在路口等车,其中高大的外国人转头和戴眼镜的男人说了句什么,戴眼镜的男人淡定地笑了笑,白皙的皮肤即使在夜晚也泛着雪光。

    “哥……”白夏失神地呢喃,又赶忙捂住嘴。

    那戴眼镜的男人,是他血缘意义上真正的哥哥。

    两人坐上了计程车,白夏也赶忙上车,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们来到不远处的一间酒店,下车后一前一后走进大厅,办好入住走向电梯,从头到尾没有讲一句话如同陌生人——可是只拿了一张房卡。

    白夏踩下油门离开大门口,找了一处巷口停下车,趴在了方向盘上。

    爷爷下葬后表哥就回了欧洲,尽管白夏知道表哥去年回国了还在某上市公司担任高管,却丝毫没有联络的念头,他甚至做好了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的准备,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见到。

    这一刻白夏受到的冲击丝毫不亚于当初得知倪东蔚是同性恋,表哥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偶像,是表哥让他坚信大山外真的有一个新世界,他也一直遵循着表哥的叮嘱从未放弃努力。

    尽管这些年发生的种种让他与表哥不再亲近,或许在表哥心里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亲戚,但在白夏心里表哥永远是标杆,他甚至曾经在绝境中靠着与表哥那一点血缘关系来鼓励自己——表哥能做到,你也一定能撑过去。

    然而,表哥居然是同性恋。

    不可否认,白夏曾对自己和倪东蔚的关系感到羞耻,后来那件无法挽回的事更是把这份羞耻变成了强烈到让他崩溃的负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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