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穿心 如此之痛(3/3)

    “这……”

    大臣都知道章叡贪墨。

    也都知需给暴民一个交代,可章叡毕竟是死在任上,又是安国公的人,在座大臣没人敢开这个口。

    却没想到被孟映淮堪称冷血挑破。

    钱太后追问:“那灾民如何安置?国库如今……实在拨不出赈济的钱粮。”

    孟映淮暖光下的唇色极淡,方才寥寥数语已耗尽气力,将他强压下的血气再度勾起。氅袍下的身躯无法控制地迅速失温,指尖冰凉,喉间铁锈般的腥甜再度漫上。

    “发运司运往京城的秋税纲船,明日过境禹阳水路。就地……”

    他搭在手炉上的指骨微微泛白,几不可闻地咳了一声,眸底茫然之色更浓,语调却维持着碎玉般的冷,仿佛人被撕开成两个。

    “就地截留,开仓放赈。”

    户部侍郎大惊失色:“世子!那是供给京城的赋税!若是截留,这账面上的亏空……”

    “作灾耗核销,臣亲自去禹阳。”

    孟映淮截断大臣的话,抬眸看向太后。

    身体频频传来的失控感,让他语气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意,指尖重压在银炉雕花上,淡声道:“太后还有异议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

    户部就怕担责,既然管着磨勘司的世子发了话,那日后这账面上的窟窿再怎么算,也怪不到他们头上了。

    而帘后的太后更是心思清明。

    就地截留秋税赈济灾民,她的内库分文未动,又有孟映淮去禹阳收拾残局,正是求之不得。

    大殿内只余狻猊吐息的轻响。

    钱太后权衡片刻,缓缓道:“……便依世子所言。”

    ·

    天色已完全黯了下来,月光将石阶染上霜白。

    司佑正候在殿外,见孟映淮出来,将换好的手炉递了上去。

    “属下方才见刘公公出宫,太后似乎打算召见安国公。”

    孟映淮神色如常,唇动了动,正欲吩咐些什么。身体却像是撑不住似的,猝然低头,呛出一口血。

    “殿下!”司佑失色惊呼。

    孟映淮身形晃了晃,单手撑住冰凉的石柱,掩唇呛咳,暗红的血不断从指缝间溢出,溅在霜白的石阶上,蜿蜒刺目。

    他却抬起另一只手,止住司佑上前的动作,脑中思绪依然清醒,语调竟还维持着一丝平稳:“让李平安明日递奏状上去,写……”

    话未说完,更剧烈的绞痛自心口炸开,让他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唇瓣血色更浓。

    第二次。

    为什么?

    “殿下!您怎么样了?属下……这就去传太医!”

    夜气从高阔殿门外压下来,白玉石阶寒得沁骨。

    孟映淮手抵着心口,墨发被风吹得凌乱,对司佑的呼唤置若罔闻。只是盯着地上那滩刺眼的红。眼前再度浮现起少女那双泛红的、盛满憎厌的眼。

    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他想不通,自己为何被她的反应重伤至此,连带着方才在大殿之上都频频走神。

    耳边甚至不断回响那句:“孟映淮,你好可怕。”

    他恍惚地想,可怕?什么叫可怕?

    只是照常办事而已。

    如果今日被关进去的是他,亦不会有怨言。

    这很正常不是吗?

    那些刑具和南梁的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只是顺序不同。

    他以前便是这般过来的,过去为质时如此,如今试药亦是如此。那些皮肉之苦不过是必要的手段,他因“有用”而苟延残喘,从没见过谁为谁痛到干呕,颤抖得像要碎掉。

    为何这轻如尘芥的痛楚,值得她如此心碎?

    月光照在他侧颜上,他下颌映着夜色,如染霜华。

    血丝再度从指缝渗出,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洼,他却只是漠然看着。

    他盯着那滩血迹,细细地想、近乎自虐般地回溯。

    从他们相识,到湖畔的那个吻,再到她躲在树后,他深夜为她誊写话本……

    将一切与她有关的记忆抽丝剥茧。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痛感拉长,一些碎片零星坠入脑海。

    他忽然想起那日傍晚,自己第一次主动问起阿巳。

    “他幼时也这般顽劣?”

    少女点头,眼睛亮着温润的光:“阿巳一直这样。有次他病得厉害,陈妈妈熬好的药全被他打翻了,爹爹都拿他没办法……最后还是我连哄带骗,才给他灌下去的。”

    他又想起那日,她偷跑去珍珑阁,被他抓回来的那个晚上。

    暖色的烛火。

    少女脸埋进他的胸口,语声酸涩:“你怎么这么好哄……”

    他当时看着她,语声很淡:“那不好哄是什么样子?”

    “……”

    所以,这便是“正常”与“不正常”的区别?

    于他而言,生病只是需要维持的□□损耗,如果不喝,就会死。

    那时他不明白,药为何会打翻,喝药为何还要人哄……他在受刑期间甚至被强行灌食维持清醒的汤药,必须清醒地承受每一分痛楚,没人会哄他喝药,他甚至没有资格“不喝”。

    月光冷冷,映着地上暗红。

    孟映淮站在风里,想起南梁刑司那间囚室,寂夜无人时,月光从高窗投下,落在墙角溢出的水罐上……也会泛起这样一层光泽。

    他想起她干呕时看仇人般的眼神,“你别碰我”的憎厌。以及自己因“好哄”,被她轻吻额头的瞬间……

    记忆中那些温暖的烛火,此刻突兀烧了起来。

    他想起那些深夜,他忍着倦意,一字一句为她念那些荒诞话本时,刻意放低的语调。

    原来……那也是哄吗?

    他这样一个连活着都觉得乏味的人,竟也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何为温柔。

    胸腔里那股一直压抑的锐痛轰然迸裂,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蛮横,像是攥住心脏狠狠拧绞,将他从混沌思绪中生生拽回。

    他死死扣住廊柱,指骨青白,在那片清冷的月色下,再次呛出一大口血。

    哪怕离死亡最近的那一夜,都未曾让他胸膛起伏如此剧烈。

    地砖上蔓延的血色,映出他垂落的墨发与沾染湿意的睫。

    如此之痛。

    良久,他闭上眼,指尖抵住心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去感受那陌生碎裂的跳动。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压压惊。

    ——

    其实世子心里只有老婆和其它,把曲戈和曲宁分得很开,没有想过她会难过,他不太能理解亲情。

    纠结了下还是写了这个剧情,感觉有了这个他的狠和爱才更具体,后面低头也不是单纯的被撩,而是真的动了,动得不能自己,再被昭昭欺负时才会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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