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呆鸟 “不是嫌没(2/3)

    案上那摞旧账还摊着。孟映淮垂着眼，指间翻过一页，神色仍旧淡淡的，像是李守仁这条命值不值得留，不过也就是再添一笔批红的事。

    李守仁满头大汗地扑了出来，官帽歪斜，显然已在这里蹲守了许久。他怀里抱着个用黑绸缎盖着的笼子，声线颤抖：

    路过的两个小官听得脸色都变了，忙垂下头，脚下更快了些，只恨自己没长四条腿。

    世子殿下竟然在如此严肃的审讯中，贴身带着这种憨货！

    方才在那间屋子里，他原本是真的觉得自己半点活路也没了。

    孟映淮从内衙便厅里出来，身上还是那身未换下的绯红公服。

    整日账册翻下来，他眉宇间倦色极淡。司佑抱着尚未看完的几册公文，落后半步跟在身后。绯色官袖微垂，他指尖在袖中漫不经心地捻了捻，那截温润玉色便在袖口里一闪而没。

    李守仁喉头滚了滚，半晌才挤出声音：“……是下官一时糊涂，贪念蒙心，将那批货私自调出，折价卖给了京中一家布庄。下官万死，罪在下官一人，与旁人无关！”

    周遭无人敢多看。

    是先前曲宁硬塞给他的那只白玉呆鸠。那小东西雕得实在太圆，他嫌坠手，本该是随手搁在书架上的，可今日出门时，不知怎么，竟又被他带进了袖里。

    绯色官袖垂落在公案边缘，他在翻页的间隙，左手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下。

    可如今，这张旧票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案边。

    李守仁嘴唇发白，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额上的汗沿着鼻尖往下坠，砸在砖地上，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沉沉合上，走廊尽头冷风一吹，瞬间透了他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官袍。李守仁站在廊下，两腿打着颤。

    李守仁盯着那张泛黄的纸头，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是……”

    都磨勘司下了钥，白日里进进出出的官员都散得差不多了，只余三三两两的绿袍官员自石阶下匆匆而过。

    这是拿着旧账，一寸寸逼他把后头的人吐出来，剥他的皮！

    两日后，夕阳压着皇城的飞檐，寸寸沉下去。

    或许是纸页太干燥，又或许是那玉面被指尖摩得太滑。

    孟映淮正欲翻过下一页，袖口却微微一沉。

    可那只从袖中滚出来的白玉呆鸠，和世子按回袖中的动作，却死死钉在了他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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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守仁呼吸几乎凝滞。

    满屋冷沉死寂里，这么一只呆鸟，显得荒唐又滑稽。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只知道那批货最终流去了哪里，连他六年前是靠哪条线进的京，是谁在背后替他垫的路，怕是都已经摆在了磨勘司的案头上。

    更何况是这种堵在内衙门口，明晃晃往人手里塞的。

    提审来得太急，他半点准备也无。眼下大祸临头，求生的本能硬是逼他抓住了这根荒唐的稻草。

    孟映淮摩挲账册的手指微顿，从那堆厚厚的公文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票据，两指夹着，轻轻丢在了案几边缘。

    他正要踏上马车，石狮子后的阴影里却忽然扑出一道身影。

    “承平八年，你刚入京时，提过一笔三百贯的束修，也是走的恒隆？”

    那两只鸟生得肥圆，毛色白得近玉，喙尖透着一点晶莹的淡粉，受了惊也不乱扑，只站在细杆上呆头呆脑地偏了偏脑袋。

    指腹下是一截温润的玉面。

    李守仁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谁不知道瑄王世子从不收东西。

    “恒隆布庄？”

    孟映淮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半寸。

    六年前的旧账，早该烂死在灰堆里了。

    “殿下留步！”

    李守仁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那颗搞了一辈子财务的精明大脑瞬间捕捉到了两个信息：

    那张憨拙、呆滞的鸟脸，就这么直勾勾对着跪在下首，几乎魂飞魄散的李守仁。

    那是只鹁鸠！

    这位杀人不见血的殿下，定是爱极了这种禽类！

    李守仁咬了咬牙，猛地将那黑绸一掀。

    孟映淮垂眸瞥着那张旧票，视线在李守仁僵住的脊背上扫过。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李守仁发抖的肩膀，落在那块黑绸缎上。

    四下静得骇人。

    孟映淮指尖勾着舆帘，动作顿在了半空。

    李守仁几乎是屏着呼吸退出了便厅。

    “是是是！”

    当年他还只是地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账房，若非有人暗中使力，别说进京，他连太府寺的边儿都摸不着。

    笼中的雪白映着夕照，竟真和他袖口里那截温润玉色，荒唐地有了几分相像。

    笼中立着一对珠颈斑鸠。

    这哪里还是核账。

    他垂下眼眸，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这桩案子若是见报，凌迟都算轻的。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补这个窟窿。”

    “骨碌”一声。

    孟映淮神色冷淡地伸出那只戴着玉韘的手，指尖一动，将那只还在左右摇晃的呆鸟按住，重新拢回了玄色的袖口深处。

    殿下居然一边要他的命，一边在袖子里偷偷盘鸠。

    “下官……下官这两日偶得了一对异种珠颈鸠。见其憨态，竟与殿下那日袖中的珍玩颇有几分神似，特来献给殿下赏玩，还望殿下万勿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