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25(2/3)
“知道了。”继母淡淡地瞥了眼一旁怔伀而立的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绵延的雨水下了足足半个月,她坐在屋檐下对着棋盘绞尽脑汁,试着分辨夫子的棋路。
恢宏鼎盛与衰敝萧条之间,从门庭若市到门口罗雀,只需要一场败仗而已。
日子一日日过下去。
父亲领着她悻悻而返,叹了一路,羡慕又不甘地同她语道:“看到没?这就是恢宏鼎盛的将军府啊!连区区一介门仆都敢随随便便对朝廷官员甩脸色,丝毫不将为父放在眼里。”
九岁的上元节,正值宫中皇后四十千秋,本就繁盛的节日添了普天同乐的喜气,更显热闹非凡,驱散了漫天的严寒。
她还记得将军府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赵小公子做了那么多善事,救下过那么多条人命,为何到头来命运却残忍地对他挥刀相向?
她早该知道的。
世上哪有白吃的餐饭。
第二日父亲仍未归家,她从回来报平安信的长随口中得知,朝中惊变。
然而学得越多,她却越发困惑。
春雷炸响,夜雨裹寒入梦。
彼时她尚且不知风云变幻。
可她未曾见过,空有丹青天赋,依然勾勒不出梦想中的盛世蓝图。
敌国进犯,镇守疆土的赵将军不慎中了埋伏,饮恨西北,麾下长子同样战死沙场,边关一夕间折损了数十万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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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有了信奉的神明,相信人与人之间,缘分一场,只要诚心惦念,无论见面与否,都影响不了她对赵小公子的祝福。
檐外是休沐的父亲顶着细雨急促出门的身影,继母搂着啼哭的妹妹在后面相送。
而自幼留在京中的赵小公子除了皇子伴读的身份以外,再无其他建树。
八岁那年,一直陪伴她的老妪生了一场风寒,还未将养好的身子骨承受不住病魔的摧残,终究是去了。
三月三,她独自一人坐在祈安河边,模仿老妪絮絮念叨:“娘,继夫人又有身孕了,大夫断言这胎一定得男,爹非常高兴,马上我就要添一个弟弟了……”
由于赵家世代遵循四十无子方纳妾的祖训,将军府人丁并不兴旺,男主人与嫡长子去世后,家中唯一能扛门楣的男儿就只剩下了赵小公子。
愿十四岁的赵小公子无疾无忧,幸福安康。
譬如,为何规定君子习六艺,女子习八雅,男女皆是一样的人,为何要有明显区别?
将军府之于父亲难如登门,而赵小公子之于她,亦如天上月。
因为那锭金子和将军府的名号,父亲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希望,于是教导愈发严厉,且不惜花费心血竭尽所能替她延请名师,令她苦习琴棋书画。
说罢,便将拜帖与厚礼悉数退还。
身为小官的父亲被上司指挥着干活,跻身其中,亦不能免。
她不紧不慢地跟在父亲和继母的身后。父亲怀里抱着牙牙学语的幼弟,继母手里牵着活泼可人的妹妹,一眼瞧过去,是极和乐融融的一家四口。
失了圣眷,即使有交好的世家周旋,偌大的将军府仍旧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败落了下来。在京中掀卷了最后一股猛烈的浪潮,彻底归于寂静。
向神许愿要付出代价,神会对它的每位信徒收取报酬。
可这又与无辜的赵小公子有什么关系呢?
“可惜你与赵小公子身份不匹配,赵府又有四十无子方能纳妾的祖训,不然的话……”
大抵是那种想读书就读书,想考取功名就考取功名,不为世俗尊卑所累的模样吧。
而她被父亲锁在府中,浑浑噩噩地过完了六岁和七岁的生辰。
什么是真正的逍遥安乐?
战报回京,霎时如巨石投湖,朝中各势激流涌动,争斗不止。忧国忧民的、落井下石的、谋策的、夺权的……瞬间忙成一锅粥。
应是平等,应是自由。
等到翌年的三月三,老妪拖着病体携她又去了祈安河,却再未与赵小公子相遇。
良久,她低声道:“如果真有来世,希望娘别再投生在这里了,换一个逍遥安乐的世间吧。”
皓月当空,彩灯万盏,迎面有踩着高跷的杂耍艺人走过长街,不远处搭建了舞狮的高台,鞭炮与鼓乐齐鸣,精彩绝伦的表演看得人眼花缭乱。
临终前,老妪拉着她的手道:“别难过,小姐会有大福的。”
问得次数多了,夫子遂言她天生反骨,禀与父亲知晓,挨了一顿打,她便从此缄口不语。
人总是活得拘束又清醒,卑微如蝼蚁。
她是老妪养大的,老妪懂她的喜怒哀乐,更懂她的自责。绝口不提只是因为不敢在生命的尽头给她惹祸。
她并不知道。
纵使她再如何不舍,仍敌不过命运的摆布。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够了时日,天色很快放晴,可她的心间却似蒙上了重重乌云,久不得散。
她总是有太多太多的困惑,求问夫子,却始终得来一句:“男为天,女为地,古来如此。”
她低头,不愿直面父亲的怨怼。只是懵懂之年,隐约明白了何谓君子之风。
十四岁的赵小公子没能幸福安康,得到的只有父丧兄亡。
又譬如,继母为何整日困于宅院,管家生子,而父亲却能科考为官,出入庙堂?
长随提醒:“陛下震怒,将军府势必是要被问罪的。老爷说了,日后家中任何人都不能再提赵小公子救了大小姐的旧事,以免牵扯惹来麻烦。”